“除了大山,我们没有朋友。”

——库尔德名谚

当地时间9月25日,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在一片争议声中完成独立公投,结果不出意外:当地逾九成民众支持库尔德斯坦独立。

此次公投并无法律约束力,库区领袖巴尔扎尼(Massoud Barzani)也强调公投并不会触动独立程序。在伊拉克境内“伊斯兰国”(IS)领土几尽收复、石油重镇基尔库克(Kirkuk)归属悬而未决之际,公投结果或为库区政府带来更多谈判筹码。因而相比之下,独立进程多少显得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库尔德人是中东第四大民族,却没有属于自己的国家,三千万库族人分居于伊拉克、土耳其、伊朗及叙利亚四国,其任何独立之举历来都是上述国家所无法容忍的。此次伊拉克库区公投一经宣布旋即遭几乎所有该地区国家的一致反对,但以色列却是唯一例外。早在公投之前,以色列总理本杰明·内塔尼亚胡便发表了声明,不仅支持了此次公投,而且明确支持了库尔德人独立建国。

2017年9月26日,以色列总理本杰明·内塔尼亚胡在总理官邸举行的每周内阁例会上。(图片来源:法新社/Pool/Gali Tibbon)

2017年9月26日,以色列总理本杰明·内塔尼亚胡在总理官邸举行的每周内阁例会上。(图片来源:法新社/Pool/Gali Tibbon)

以色列的立场不难理解。与中东地区边缘少数民族建立良好关系是以色列从大卫·本-古里安时代起便延续至今的既定国策,也是敌对国家环伺下的无奈之举。库尔德人的处境与犹太人极为相似,两个亟需朋友的中东民族相互走近也十分自然。

以色列与库区友谊由来已久。以色列境内有近二十万库尔德犹太人,他们大多还与库区保持联系,且两地经贸往来频繁。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以色列还曾向库区派遣军事顾问并为库尔德人提供军事援助,两代库区领导人巴尔扎尼父子也均与以色列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近年来,以色列的宿敌伊朗大有西进之势,由伊拉克什叶派政权、叙利亚阿萨德政府与黎巴嫩真主党共同搭建的什叶派走廊时刻威胁着以色列的国家安全。在此背景下,一个独立的库尔德国家将势必缓冲伊朗的西进之势,从而大大缓解犹太国家的安全压力。然而,即便是这一看似“天作之合”的、被近期舆论普遍看好的库以关系也依然面临重重阻碍,以色列与美国及土耳其的关系以及库以两地的内部问题将成为双方关系发展的主要掣肘因素。

至关重要的美国立场

在库尔德独立进程中,美国的态度至关重要。若巴尔扎尼无法获得来自华盛顿的首肯或默许,库区独立势必举步维艰,以色列方面也很难不顾忌美国的态度而持续支持库尔德独立。特朗普政府曾明确要求此次公投延期,称库尔德独立进程将动摇对抗IS的统一战线,且不利于新近收复地区的局势稳定。伊拉克目前虽已在事实上分化为东部什叶派、西部逊尼派与北部库尔德人三大区域,但就目前形势来看,美国并不希望伊拉克因库区独立而就此解体,因为这将宣告:美国对伊拉克的介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2017年9月24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白宫向记者发表讲话。(图片来源:美联社/Manuel Balce Ceneta)

2017年9月24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白宫向记者发表讲话。(图片来源:美联社/Manuel Balce Ceneta)

此外,特朗普着力构建的“反恐统一战线”已因持续发酵的卡塔尔外交危机而出现裂痕,若此时库区再生事端,美国“反恐阵营”的内部关系将进一步复杂化,域内国家抵制库区独立的共同立场也将为伊朗提供更大的外交空间。因此,眼下库尔德民族独立虽符合美国“价值”,却不符合美国“利益”。

以色列并不会因库尔德问题而与美国立场持续相左。一个独立的库尔德国家无疑会对伊朗形成缓冲,但这仍属于以色列制衡伊朗的“发展需求”而非“基本需求”。简言之,库尔德国家有自然好,但没有也罢,更何况就目前形势来看,库尔德独立尚遥遥无期。相比之下,以色列制衡伊朗的“基本需求”则在于伊朗无核化。内塔尼亚胡政府强烈反对“伊核协议”,并曾因此不惜与奥巴马政府公然对峙;而特朗普上台后已加大对伊制裁并大有退出“伊核协议”之势。以色列在其“基本需求”刚刚有望得到美国保障之际,便因一个稍显微不足道的“发展需求”而“得寸进尺”地对美国游说施压,这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

事实亦是如此。早在公投之前,以内塔尼亚胡为首的以色列政要纷纷发声支持库区独立,但在公投日益临近并最终公布结果的日子里,以色列现任内阁成员已然缄默许多。可以预见的是,若库尔德真正完成独立,那么以色列将成为第一批承认它的国家;但在其独立进程中,以色列能绕开美国而给予库区支持的可能性非常有限。

与土耳其决裂?

占土耳其总人口15%至20%的库尔德人向来是土耳其政府的心腹大患。自其境内库尔德工人党(PKK)1984年转变为准军事组织以来,共近四万人在该党与土耳其当局的冲突中丧生。因此,伊拉克库区独立公投将很可能进一步激发库尔德的民族情绪,并对土耳其境内库族力量形成示范效应。公投结束后,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旋即表示将考虑关闭输油管道作为惩罚措施,以“防止库尔德地区政府犯下更大的错误”。因此,以色列在支持库尔德民族独立的过程中不可能完全忽视土耳其的态度。

2017年9月28日,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在安卡拉的新闻发布会上。(图片来源:法新社/ ADEM ALTAN)

2017年9月28日,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在安卡拉的新闻发布会上。(图片来源:法新社/ ADEM ALTAN)

自2015年年底开始,土以双方开始频繁接触,试图修复此前因巴勒斯坦问题而持续近六年的紧张关系。2016年6月,双方签署了关键性协议,并从年底开始重新互派大使。以色列方面希望保持两国关系发展的良好势头,但历史证明,库以关系与土以关系向来是一场零和游戏。

上世纪90年代,土以关系因巴以问题初见曙光而快速发展,而与此同时,以色列与库尔德关系罕见地出现了裂痕。1999年,库族人质控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提供信息,导致PKK领导人奥贾兰(Abdullah Ocalan)被捕,库尔德抗议者冲击以色列驻柏林大使馆导致三人死亡。如今,土以关系再度发展,以色列急需证明其对伊拉克库区独立的支持只针对伊朗,而无意为土耳其带来困扰。然而,以色列一边支持库区独立、一边将PKK列为恐怖组织的立场或只会同时加重来自库尔德与土耳其双方的警惕。

两利相权,以色列很有可能更重视其与土耳其的关系发展,而将其对库尔德人的支持停留在口头阶段。毕竟在抗衡伊朗方面,土耳其远比一个建国遥遥无期的库尔德斯坦更为可靠;且经济方面来讲,以色列所希望购买的库区石油若想运抵以色列,必须经过土耳其。因此,以色列很难不惜与土耳其决裂而一味支持库尔德人建国。

库以两地的内部掣肘

2017年9月16日,伊拉克的库尔德人手持写有“库尔德斯坦”的标语与旗帜参加集会活动。(图片来源:法新社/Safin Hamed)

2017年9月16日,伊拉克的库尔德人手持写有“库尔德斯坦”的标语与旗帜参加集会活动。(图片来源:法新社/Safin Hamed)

除了美以关系与土以关系的考量外,库尔德与以色列的合作时常为双方带来不小的“道德压力”,这在某种程度上阻碍了两地关系的进一步发展。库区领袖巴尔扎尼的独立之举时常被批评为试图在伊拉克北部建立“第二个以色列”, 伊拉克前总理努里·马利基(Nouri al-Maliki)也曾公开警告称“库区将成为以色列在伊拉克北部的卫星国”。

地区内的类似指责虽很难动摇巴尔扎尼的独立决心,但被绑缚道德枷锁后的库区或将陷入更加孤立无援的境地,毕竟一个对支持库区独立稍显“言过其实”的以色列并不足以支撑起库区作为独立国家的全部外交空间。这也是巴尔扎尼在面对以色列政要的热切支持时稍显冷淡的原因。至少从目前来看,库区领袖希望藉由公投获得法理基础,再通过谈判实现独立。而在与巴格达政府谈判并寻求周边国家谅解的过程中,其与以色列的关系很难无限发展。

从以色列方面来看,其支持库尔德人建国的立场从本质上看是在支持民族独立与民族自决。然而,如果犹太人和库尔德人独立建国的权利均神圣而不可剥夺,那么巴勒斯坦人有何不同呢?在巴以问题悬而未决的今天,以色列支持其他民族争取自决独立的做法总显得苍白无力。更危险的是,库区独立与来自以色列的支持势必进一步激发巴勒斯坦人的建国热情,这也是以色列绝不愿付出的代价。

埃尔比勒的库尔德集会上有人挥舞着以色列国旗,人们传诵着最伟大的库尔德人萨拉丁如何宽容对待犹太人的故事。但历史从来都是由政治利益讲述的,它也可以随时将萨拉丁描述成为一个为穆斯林夺回耶路撒冷的人。这便是政治的吊诡之处,也是库以关系逃不出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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