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16年12月23日,联合国安理会以14票赞成、0票反对,1票(美国)弃权通过2334号决议,要求以色列立即全面停止在巴勒斯坦土地上的定居点建设。

该决议的强制力虽然有限,却仍意义重大,毕竟美国在安理会放弃维护以色列利益的做法为数十年罕见。2011年,当联合国安理会就“以色列于约旦河西岸地区定居点非法”议题进行表决时,时任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苏珊·赖斯代表奥巴马政府首次行使了否决权;近六年后,面对相似议题,即将离任的奥巴马却选择了弃权。

决议的通过,一方面意味着以色列将承受来自国际社会的巨大压力,另一方面则将以色列-美国奥巴马政府之间的矛盾关系彻底摊开在世人面前。当特朗普在投票前公开呼吁美国驻联合国代表“阻止决议通过”之时,奥巴马外交团队投出的“弃权票”显然是给未来特朗普时代的美以关系施加了自己的影响投上了自己的影子。其中所蕴含的信息和角力可以从美国,中东及以色列三个角度一探究竟。

美国分歧的中东症候

1992年在美国大选中获胜后,比尔·克林顿对媒体说:“美国同一时间只能有一个总统。” 2001年,刚刚当选的乔治·布什拒绝回答有关以色列的任何问题,并表示:“美国只有一个总统,目前他是比尔·克林顿。”而新当选总统的唐纳德·特朗普却显然不这样认为。这位或是美国史上最为活跃的候任总统不仅不晦于谈及其未来政策,且时时与离任总统奥巴马意见相左。

在竞选过程中,特朗普便直言会将美国驻以色列大使馆迁往耶路撒冷;当选后,他立即任命公开支持定居点建设的大卫·弗里德曼为驻以大使。种种动作均将颠覆奥巴马政府多年来的对以政策,并深得以色列政坛右翼力量之人心。日前通过的安理会2334号决议是两位总统就巴以问题的最新一轮博弈。

2015年11月24日,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右)与美国国务卿约翰·克里在耶路撒冷的总理办公室新闻发布会上讲话。(图片来源:(AFP/Pool/Atef Safadi)

2015年11月24日,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右)与美国国务卿约翰·克里在耶路撒冷的总理办公室新闻发布会上讲话。(图片来源:(AFP/Pool/Atef Safadi)

这一决议草案最初由埃及提交。以色列方面预感到此次表决中奥巴马政府的态度可能不会如六年前一般坚定,便急忙向特朗普求助。埃及总统塞西与特朗普通话后立即将该提案撤回,并且以“延期投票”的方式将其“扼杀在摇篮中”。翌日,相同决议由马来西亚、新西兰、塞内加尔和委内瑞拉四国再次送交安理会表决,而在这关键时刻,以色列高层得到了来自华盛顿的反馈:美国奥巴马政府可能不会在决议案表决过程中支持以色列!因此,在此次投票开始之前的数小时,以色列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

特朗普在诸多问题上均与奥巴马的一贯政策相悖,这一美国政坛内部的分歧势必会在各大国际问题上加以体现。巴以问题是特朗普与奥巴马诸多施政分歧中最为显著的议题之一。选举中语出惊人的特朗普入主白宫后是否会以“去极端化”的方式重塑其选举中的种种观点值得观察;而与此同时,如何“信守承诺”,即安全地彰显其选举主张的延续性便成为特朗普所必须面对问题。巴以立场由此成为其手中的一枚重要棋子:一方面,关于巴以问题的右翼主张是特朗普的重要标签;另一方面,与其他议题相比,颠覆前任总统的对以政策“无伤大雅”。因此,当选后,特朗普在巴以问题方面动作频频。

刚刚通过的安理会2334号决议正是这一分歧在中东问题上的症候。奥巴马政府以弃权的方式表明立场,行将上任的特朗普便马上轻描淡写地在推特上予以回应:“关于联合国,一月二十日以后会有变化。”

右翼内阁的必然代价

在以色列国内,定居点问题从来都是一个敏感问题。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后,以色列国土得到了大规模扩张;尽管以色列最终做出了不兼并新占土地的决定,却一直无法摆脱这一动作的影响。当1967年前的以色列“本土”已经成为左翼政党所构建的“世俗主义”的天下时,那些“犹太复国运动”先驱们的英勇形象又激励着一批又一批右翼尤其是宗教团体向着新开辟的占领区挺近,一批批的犹太定居点也由此兴起。从最开始的埃齐昂区(Gush Etzion,1967年后重建)到希伯伦,再到后来遍布加沙、约旦河西岸甚至西奈半岛的犹太定居点,以色列的犹太定居点在随后数十年迅速铺开。

2016年10月9日,约旦河西岸纳布卢斯附近Balata难民营持枪者与巴勒斯坦安全人员交火地景象。(图片来源:Nasser Ishtayeh/FLASH90)

2016年10月9日,约旦河西岸纳布卢斯附近Balata难民营持枪者与巴勒斯坦安全人员交火地景象。(图片来源:Nasser Ishtayeh/FLASH90)

其实,建设定居点归根结底是为了争夺生存区域。如果今天你有机会从空中俯瞰约旦河西岸,会发现犹太定居点不仅人口密度不高,而且分布也十分不紧凑,不少定居点的基础设施条件甚至非常艰苦,道路也曲折蜿蜒。但是正是定居者们的坚定信念,这些定居点才得以不断蔓延铺陈。

不过,这或许并非以色列领导层 “有意为之”。如今定居点遍布的局面更大程度上要归因于以色列国内政治与周边安全局势两大原因。从国内政治来说,犹太定居点的建设,往往能够成为各个政治派别炒作的重要议题,因此不到万一,大家绝不触碰;而当前以色列周边安全局势仍然敏感脆弱,巴以和谈僵局尤其难破,阿拉伯国家敌视也长期存在,因此以色列难以下决心阻碍定居点建设。所以,在以色列社会多样化以及国际捐助源源不断的背景下,定居点建设得以不断的开枝散叶,蔓延开来。

目前,总理内塔尼亚胡领导下,由司法部长阿耶莱特•沙凯德、教育部长纳夫塔利·本内特及国防部长阿维格多·利伯曼等人所组成的以色列右翼内阁前所罕有。其依靠定居点建设的进逼政策长期以来对巴勒斯坦方面构成了巨大压力,“两国方案”的可能性日渐衰微。高压之下,从去年年末开始的“独狼”袭击浪潮极大地危害到了以色列的国家安全。据辛贝特数据显示,一年间,巴以地区共发生至少166起持刀袭击事件、108起枪击事件及47起汽车碾压事件。2334号决议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国际社会对以色列右翼政策的回应。然而危险的是,该决议或被巴勒斯坦方面视为其所默许的 “独狼”袭击浪潮取得国际关注后的阶段性“奖励”。若此,这一看似有助于推动巴以和平进程的决议反而有可能进一步威胁以色列的国家安全。

巴以问题的逐步归位

近年来,巴以问题在混乱的中东局势中逐步边缘化。日前,叙利亚政府军收复阿勒颇,叙利亚内战局势初步明朗,巴以问题将慢慢夺回其应有的国际关注。该决议通过前不久,欧盟便已开始就阿莫纳定居点等问题对内塔尼亚胡政府积极施压。国际社会的一系列动象征着巴以僵局仍是中东问题中的核心议题之一。这意味着之前一段时间里,以色列右翼政府加速定居点建设及宣示戈兰高地主权等举措或将不再容易实现。

历史上,当以色列撤出西奈半岛与加沙地带时均曾大规模清除定居点,由此看来,定居点的建设与以色列有形的领土扩张没有必然联系,其所谋求的,更多地是无形的战略空间。而安理会2334号决议或意味着巴以问题在得到更多关注后,以色列过去几年中依靠自身力量的战略进击或已到极值。今后,其将更依赖于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来进一步拓展战略空间。但鉴于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具有较强的不可预知性与不连贯性,在巴以问题上,以色列或将基于其多年来积累的右翼遗产,在国际社会的压力下而转攻为守。

 

巴勒斯坦方面及整个国际社会均将2334号决议视为“两国论”与中东和平进程的胜利,但和平进程在以色列右翼把持政坛多年后是否还具有生命力是一个值得思考并有待验证的问题。对于和平进程,这一姗姗来迟的决议或许更多只是一种聊胜于无的安慰。该决议的通过是以色列右翼内阁的必然代价,但代价之轻或不足以为积重难返的巴以僵局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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