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8日下午晚些时候,特拉维夫天气晴朗,丹尼尔·鲁宾斯坦(Daniel Rubenstein)正在以色列国防军总部浏览推特页面。他看到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新闻记者艾曼·穆叶尔丁(Ayman Mohyeldin)发布的内容是:“以色列空袭击中了什法医院(Shifa Hospital,加沙地带主要医院)的门诊部。巴勒斯坦当地媒体报道称,#加沙地带有几名儿童死亡。”

几分钟后,穆叶尔丁发布了另一条推特,称以色列攻击了Al Shati难民营。

鲁宾斯坦是来自德克萨斯州的以色列公民,以以色列国防军预备役成员的身份参与了以色列“护刃行动”的50天战争,领导国防军发言人部门的英语社交媒体团队。在看到这条推文后,他立即进入了危机模式,迅速核查事实并做出了回应。在穆叶尔丁发出第一条推特一小时后,鲁宾斯坦确认,空袭实际由哈马斯发起。于是他向记者发送了短信,澄清事实。

穆叶尔丁随后发推特称:“以色列国防军:巴勒斯坦人在加沙Shati难民营被杀、什法医院的袭击由落在加沙地带的哈马斯火箭造成。”

30岁的鲁宾斯坦终于放下心来。在与地面冲突同时发生的新一轮社交媒体战争中,他胜利了。

《140个字符的战争:二十一世纪社交媒体如何重塑冲突》一书封面。(图片来源:供图)

包括这件轶事在内的许多故事均被记录在了记者大卫·帕特里卡拉克(David Patrikarakos)的新书《140个字符的战争:二十一世纪社交媒体如何重塑冲突》(“War in 140 Characters: How Social Media is Reshaping Conflict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里。这本“快餐书”探究了个人在网络上塑造战争叙事方式的力量。帕特里卡拉克近日接受了《以色列时报》的采访,谈到了日益具有挑战性的媒体战争在未来的冲突中对以色列意味着什么。

“我们现在看到了,战争是政治本身的实践。”帕特里卡拉克说道。

“(哈马斯)并没有试图取得军事上的成功。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它想做的是刺激以色列采取行动,向世界展示哈马斯的不幸,获得更多的同情,为以色列招来更多的谴责,这是一个政治目标,亦是以色列这样的国家的劣势所在。”

他表示,这将使以色列更难在下一次战争中作战。

“从四个层面而言,以色列完蛋了。如果以色列出现人员伤亡,它就失败了;如果以色列造成了(对方)人员伤亡,它也失败了。而且以色列被视为恃强凌弱者,巴勒斯坦则被视为弱者,但其实双方在网络上的情况恰好相反。在网上,以色列才是失败者,巴勒斯坦取得了压倒性优势。支持巴勒斯坦的人数远远超过支持以色列的人数。”

帕特里卡拉克称,这一劣势将产生重要的影响。他在书中介绍道,一名16岁的加沙女孩法拉·贝克(Farah Baker)于2014年加沙冲突期间在家里进行了推特直播,代表了巴勒斯坦方面的叙事角度。他表示,这将使以色列很难在下一次战争中作战。

法拉·贝克。(图片来源:YouTube视频截图)

帕特里卡拉克在采访中指出,贝克的惊人之处在于,男权社会里的一名年轻女性往往被视作战争中最无力的人,但由于社交媒体的影响,她却成为了非常有影响力的人。

她在战争期间的推文全部与个人感受有关,强调了儿童的遭遇,并一直表达着她对死亡的恐惧。“我正在哭,我不能忍受炸弹声!我快失去听觉了”就是一条典型的推文。之后,她的推文开始在传统媒体上曝光。帕特里卡拉克称,屏幕上的她皮肤白皙,眼睛蔚蓝,外表脆弱,“在一片没有面孔的海洋中,法拉就是万众焦点”。

他表示,西方媒体将法拉从受惊吓的年轻女孩塑造成了手持手机的战士,这也渐渐成为了她的武器。

《140个字符的战争》作者大卫·帕特里卡拉克。(图片来源:供图)

此外,记者还让贝克直接叙述她自己的故事,将她的推文作为了文章主体,并允许读者直接点击跳转到她的账号页面。

“现在,(贝克)不是哈马斯,而是巴勒斯坦(独立)事业的一名战士。这是一种大规模的招募形式,也几乎没有任何招募限制。”帕特里卡拉克说道。

以色列国防军发言人部门与法拉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们首先见到的是阿里扎·兰德思(Aliza Landes)。她和鲁宾斯坦一样在北美出生并接受教育。25岁时,兰德思已经比她周围的高中毕业士兵视野更广阔了。在2008年冬季开始的“铸铅行动”中,她参与搭建了以色列国防军的社交媒体平台基础,并发挥了重要作用。官僚机构在战时会加快运转,兰德思利用这一点推动了许可的通过,启动了以色列的多个社交媒体平台。

“这很奇怪,又很有启发性。”帕特里卡拉克写道,“极大扩展了以色列的公共外交和宣传机器的是一名士兵,而非外交官员。”

到2014年时,以色列国防军已经在社交媒体上表现出色了。他们知道自己无法在情感辩论中胜出,于是将战略重点转到了语境上,描述哈马斯将隧道作为恐怖工具、将平民作为人肉盾牌的形象。

帕特里卡拉克写道:“‘护刃行动’扭转了战争的传统范式:这是在战场上开展的信息战,且后者有时比前者更重要。这是一场角斗,战争就是政治表演,是一场真正的后现代冲突。”

MSNBC记者艾曼·穆叶尔丁在直播中错误地报道称,一名持刀袭击的巴勒斯坦人被以色列安全部队击毙时并未携带武器。(图片来源:YouTube/MBC NESS)

帕特里卡拉克在采访以色列国防军发言人部门官员时发现,这场斗争推动着以色列进行永无止境的演练。以色列知道其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输掉大众媒体上的战争,且多数新闻媒体和国际组织都显示出了亲巴勒斯坦的倾向。但以色列别无选择,只能参与斗争。

国防军发言人部门表示,尽管如此,以色列依然尽力利用着社交媒体的优势,但媒体为以色列赢得的胜利很少,而且远达不到巴勒斯坦方面的水平。现在他们做的往往还是纠正某记者的报道事实失误,或报道以色列-加沙边境城市斯德洛特(Sderot)的以色列人如何在哈马斯火箭弹的持续威胁下努力生活。

2016年10月5日,加沙地带发射的一枚火箭弹击中以色列南部城市斯德洛特的一条道路,警方正挖掘火箭碎片。(图片来源:以色列警方供图)

帕特里卡拉克称,2014年的战争便是一个例子,它展示了21世纪的冲突中一方是如何在战场上取得决定性胜利、却输掉了更大范围的战争的。

他援引了英国记者琼恩·雪诺(Jon Snow)的话道:“以色列毫无疑问输掉了战争,我真的不相信他们能再次参与战争,因为此前由于社交媒体的影响,全球对以色列的行为已经做出了(不支持的)回应。”

以色列的将军们却不以为然。在“护刃行动”期间担任以色列国防军发言人部门负责人的彼得·勒拿(Peter Lerner)在读完该书后对帕特里卡拉克说道:“以色列国防军没有输掉战争,因为首先,以色列对其人民负责,以色列人民也在战争中支持着以色列军队。”

然而,对于一个需要外部外交和财政支持的小国来说,全球舆论是具有价值的。

正如帕特里卡拉克及时推出的新书中所提到的那样,认为谁赢或谁输取决于你的立场。但这对未来的冲突意味着什么,仍有待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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