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9月13日,以色列时任总理伊扎克·拉宾(Itzhak Rabin)与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时任主席亚西尔·阿拉法特在美国白宫草坪上签署了《奥斯陆和平协议》,巴以和平走到了一个新节点。而1994年11月4日,拉宾在参加特拉维夫国王广场(编辑注:今拉宾广场)的集会后被极右翼以色列青年枪杀,引起了以色列乃至世界的震动,更给巴以和平蒙上了一层阴影。

伊扎克·拉宾的被刺杀所提出的问题是以色列所必然面临的根本性质的问题,它既不是战争的,也不是宗教的,而是以色列的未来问题:你们当如何告知那些生于战争、长于仇恨的一代又一代的人,好叫他们知晓何为和平?以色列之文明又当何以延续?

拉宾所生活的环境是一个充满战争仇恨和宗教民族冲突的时代。在他的整个军人生涯中,既发生了对犹太民族和其它国家均带来灾难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也撞上了1947年联合国巴勒斯坦分治决议的通过和1948年以色列建国以来包括五次中东地区战争(分别为以色列独立战争、苏伊士运河战争、六日战争、赎罪日战争、黎巴嫩战争)等广泛的巴以及阿以冲突,而由于战争冲突、恐怖袭击和其他攻击造成的军人和平民伤亡也令整个以色列锥心。据以色列外交部新闻发布,自1860年第一批犹太移居者离开耶路撒冷安全墙、建立新的犹太社区以来,共23544名以色列军人和恐怖主义受害者失去生命;仅2016年以色列阵亡将士纪念日后迄今,共97名以色列安全部队警察、国防军士兵、边防警察和以色列安全局(ISA)成员在服役期间遇害。

2014年5月16日,时任以色列国防部长摩西·亚阿龙(右)与美国国防部长查克·哈格尔(中)在耶路撒冷赫茨尔国家公墓向伊扎克·拉宾及西奥多·赫茨尔之墓献花圈。(图片来源:Alon Bason/MOD/Flash 90)

2014年5月16日,时任以色列国防部长摩西·亚阿龙(右)与美国国防部长查克·哈格尔(中)在耶路撒冷赫茨尔国家公墓向伊扎克·拉宾及西奥多·赫茨尔之墓献花圈。(图片来源:Alon Bason/MOD/Flash 90)

如果说以色列同阿拉伯国家一次次的战争爆发源自历史和宗教性质的话,那么以色列同巴勒斯坦的广泛冲突则被称为世界上最棘手的冲突之一。毫无疑问,战争加剧仇恨,仇恨又加剧战争,以色列同巴勒斯坦之间绵延超过半个世纪的战争和冲突所带来的影响,无论其初衷为何,都会使得战争的性质发生变化,而不仅仅是出于历史性质或宗教目的。事实上,巨大的社会分歧和持续不断的暴力攻击、恐怖袭击和自杀式炸弹袭击等行为已经使得蔓延在两国人民之间的广泛冲突远远超越了军事行动的界限,曾经引发战争行为的政治意图和战争目的已然发生了变化。如果将战争以及战争所引发的痛苦作为唯一的目的,那么战争本身就变得毫无意义了,这一点对于战争的双方来说都是如此。

或许在一些人看来,巴以冲突已持续如此之久,终将是更坚持、更勇敢的一方能取得最终胜利,无论这一坚持是出于宗教意义上的忍耐和牺牲还是因其军事行动使对方伤亡惨重而无战斗能力。然而,战争或许终有它停止的那一天,但战争却从来不会因为时间而停止:中国曾经历了近550年礼乐崩坏的战乱时期,孟子称其为“春秋无义战”,彼时仅秦将白起攻打赵国的长平之战(公元前二百六十年)就斩下赵国首虏四十五万人之众,而秦、楚两国之间的历史性仇恨也甚至到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但令有三户在,其怨深,足以亡秦)的程度。但在现今看来,世界再无魏、赵、燕、韩、秦、齐、楚之分。

没有什么分歧是不能够被逾越的。无论对于胜利者或是失败者来说,一场战争的胜利亦往往源于敌我双方的妥协而非单方政治意图的实现,因前者不愿付出更多的牺牲代价,后者也难以承受更大的损失。那么,在旷日持久的巴以冲突中,与其说双方想从战争中谋得各自未来,不如说谋求和平是他们唯一的选择,而这正是伊扎克·拉宾作为当时的总理而为以色列的未来所选择的道路,并为此于1993年9月13日同巴勒斯坦签署了具有历史性的《奥斯陆和平协议》。

2015年11月4日,拉宾遇刺20周年纪念仪式后的拉宾广场市政厅外墙上投射出“再见,朋友”的希伯来语词,感谢来参加纪念仪式的比尔·克林顿。(图片来源:Hadas Parush/Flash90)

2015年11月4日,拉宾遇刺20周年纪念仪式后的拉宾广场市政厅外墙上投射出“再见,朋友”的希伯来语词,感谢来参加纪念仪式的比尔·克林顿。(图片来源:Hadas Parush/Flash90)

尽管这一协议使拉宾备受争议,甚至被一些人斥为“以色列的叛徒”,然而人之目有远近耳,一些人看到的仅仅是当下的仇恨,而另一些人看到的却是一个国家无可估量的未来:以色列的未来不应当充满着战争、混乱、痛苦、流血和死亡,从此再无光明。拉宾则走了一条近乎圣人的道路。令人遗憾的是,拉宾1995年11月4日在特拉维夫国王广场的遇刺终止了巴以和平的可能。

了解历史的人知道,这场由极具争议的联合国第181号决议所引发的严重冲突根源为何。显然,英国殖民者将其用于扩张和巩固帝国主义利益的版图界限划分强加在了另一些国家和民族身上;但基于历史和文明承传的不同,双方对于事物认识的本质也并不相同,因而地图的界定与划分成为了国际争议、国家相互争端以及不同阵营之间力量角逐的衍生品。事实上,早在英国殖民者抵达之前的数个世纪以来,美索不达米亚和沙特阿拉伯之间的地区甚至只是一块没有固定国界的土地,因为游牧部落会在这片地域迁徙,或一路向北寻找牧草和草原,或在炎热的季节返回绿洲。他们在整片区域活动,其生活的边界也是变动的。然而英国统治者显然需要重新划定并分配这里的权利版图,于是他们宣布使一些新的国家从这块土地上被划分出来,冠之以新的名字,僵化地以线状的方式固定边界,并对其强加限制。

然而,边界可以被轻易地划在纸上,却未曾考虑这样的界限是否适合这片地区。边界线彻底割裂了这片土地上共同生存的居民,无论种族和信仰,这些线条使这片曾经共同生活并拥有同等生存权利的人们开始了彼此仇恨争斗,而这里也已不再仅仅是一片可以共同拥有的自由之地。

《史记·周本纪》记载,虞和芮两个国家之君相互争夺土地而久久未能平息,听闻周文王有德行,便共同前往周地请文王评断。刚入周地,他们就看到种田的人把田界让给对方,行路的人相互让道给别人先走,民俗皆礼让成风。于是虞、芮还未见到文王就相互感到惭愧,愧叹道:“我所争夺的,是周人都感到羞耻的事情,我还为何要前往呢?这是自取其辱啊。”于是,双方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将各自争夺的土地作为两国边界的间地俱礼让了出去。

诚然,在曾经共同生存的土地上,人们很难划清哪些土地必然是属于谁的,土地分割所带来的也不仅仅是持续的战乱和冲突,也必然会带来外部势力的借入以及由此而来的权利争夺。文明的认知伴随着人类自身的发展而得以不断前行,犹太人对于上帝的认识从亚伯拉罕到摩西重新领受十诫,而希伯来圣经也正是以这种方式告知犹太人应当如何去生活并遵循律法,从而使自己的民族及其璀璨的文明从艰难困苦的历史岁月中得到了延续。可是,那些深陷战乱的民族所承载的文明将以何种方式前行并得以延续?当一个文明陷入陷入半个世纪、一个世纪甚至更长而整个世界却在发生巨大变革时,其未来当是何如?而承载这一文明之民族又当是何如?

文明并非永不消亡,当曾经辉煌璀璨的玛雅文明直至公元十六世纪仍旧处于石器时代的时候,当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陷入帝国分裂和混乱而不再闪耀思想光辉的时候,历史的一次次变革孕育并选择出了那些与之相适的文明,也必然伴随着一些旧的文明走向消亡。

曾有这样的一段话感叹拉宾的离开:“上帝让拉宾去了,他是在用更加严酷的方法考验我们。”那么我想说的是,拉宾的离去并非是来自上帝的考验,而是对于身处战争灾难的人们的救赎,但他却毁于一场阴谋者的刺杀,拉宾之后,非出圣贤,和平再无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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