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东亚系、特拉维夫大学孔子学院、国家汉办联合主办的“道与托拉是否可译”中以经典对话国际学术会议于12月14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举行。

此次会议以“翻译作为犹太与中华传统交流的途径”为主题,以色列知名作家阿摩司·奥兹(Amos Oz)、美国夏威夷大学哲学教授成中英、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研究与比较文学名誉教授浦安迪(Adrew H. Plaks)与特拉维夫大学东亚系教授张平等近40余名中外知名学者共同在会上进行了中以文学与翻译学术研讨。

会议涵盖哲学与文学翻译、犹太教、道教与佛教形象、音乐与诗歌等八个专题会议,对犹太与中华文化多个领域进行了深刻探讨,吸引中国与以色列文学、翻译领域学者、中国在以留学生、中以媒体人士等百余人出席并参与讨论。

以色列知名作家、本古里安大学文学系终身教授阿摩司·奥兹出席了14日下午“文学中的翻译”专题讨论并进行了总结发言。他表示,文学翻译并非全盘照搬直译,不同的语言需要以不同技法,让读者产生与源语言阅读时同样的感觉。

阿摩司·奥兹著有《我的米海尔》、《爱与黑暗的故事》、《何去何从》等小说与随笔,作品多以个人视角与故事展现历史与社会宏观图景。奥兹曾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德国“歌德文化奖”,“以色列国家文学奖”、卡夫卡奖等知名文学奖项,同时他还是以色列已故前总统西蒙·佩雷斯的密友。奥兹曾数度到访中国,其著作中《我的米海尔》最受中国读者欢迎。

以下为阿摩司·奥兹演讲部分实录:

中华文明和犹太文明有许多共同点:苦难、屈辱、极其漫长和复杂的历史、思维的深度、创造力和千年来维系民族身份的能力。尽管传统有所变化,社会规则有所变化,两个民族的民族身份都得到了保持,更在此基础上一层一层地进行了叠加与发展,而非像被放在橱窗里一样一成不变。犹太文化如此,中国的文学、传统与文化也尤其如此。

我所体验过的最奇妙的感觉之一是我在与中国的读者沟通时感受到的。这片土地的人们对以色列知之甚少,只对“犹太人”有一个模糊的印象,甚至他们都无法区分犹太教与基督教,也很难跨过与其他语言之间的鸿沟。因此,他们对以色列文学的热爱可谓是一个奇迹。一个关于欢笑与哭泣、关于家庭的故事可以通过翻译被长久地传播,触动不同传统、不同宗教、不同意识形态的人们的心灵。

我一直在思考,为何在我所有以高质量被翻译成中文的书中,早期写成的《我的米海尔》(My Michael)与近期的《爱与黑暗的故事》(A Tale of Love and Darkness)最受欢迎?我不敢断言,但觉得应该是因为两者以一个共同点深深触动了中国读者的心灵:它们都是关于父亲、母亲和独生子女的家庭故事。这或许触碰到了许多中国人内心的敏感之处,让读者从故事中感觉到似曾相识,联想到那段艰难岁月,重新体味到在苦难中、在深刻的社会与政治变动中努力成为接受良好教育的、感知力强的人是如何不易。

“有时,故事越有地方色彩,就越有普世意味。”

我不会赞同我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不过有一句话我至今仍然赞同:“有时,故事越有地方色彩,就越有普世意味。”一个关于小村庄或者大城市里不起眼一角的故事,一个草根家庭为了孩子倾其所有的故事,(这种感觉)都是植根在我们内心深处的一个秘密。

可能你会惊讶,我怎么会知道这一点?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这个校园里的每一个人、甚至全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极度隐私的秘密。不过如果你深刻探究,就会发现这些秘密并非完全不同,他们都是我们的狂想,我们的目标,我们的野心,是我们羞于让人知道的东西。这也是我的作品为何能在不同文化背景的社会中广泛传播(产生共鸣)的原因。

千万不要强迫钢琴演奏出来的声音与小提琴一模一样,否则就是灾难。

不过,只有当文学翻译质量高的情况下,我的作品才能引起这种共鸣,这归功于翻译的艺术。翻译艺术一般被认为是技术性的东西,有时人们分不清文学翻译与新闻翻译或会务翻译。我可以说,文学翻译就像是在钢琴上弹奏小提琴协奏曲。历史上成功将小提琴协奏曲在钢琴上演奏的例子都严格遵循了一个原则——千万不要强迫钢琴演奏出来的声音与小提琴一模一样,否则就是灾难。一定要时刻牢记:每一种语言都有各自的“乐器”,一些在某种语言中像和煦微风一样的词语被直译过后可能成为狂风暴雨!一些作者带着笑容写下来的词语被直译过后可能让读者做出愤怒的表情。文学翻译所做的工作并非将水从井里抽出后直接放进瓶子里,而是要把其中的一种矿物元素替换成另一种元素,让饮用的人能产生同样的情感体验。

“为了忠于文字,请务必不要直译。”

最后,长篇小说也好,短片小说也好,诗歌也好,它们存在在语言中,却又不仅在语言中。至少在我的观念中,任何文学都有其音乐性,一个故事传递给读者的不仅是信息、想法、感觉或记忆,更是旋律。小说中有对话,有对景色的描述,有落日,有雨天,如果翻译到位,他们应该是旋律。我相信我作品的中文译者钟志清教授做到了“loyal”,因为我可以从中国读者的反应中感觉出来。我相信如果我用中文阅读我作品的译本时会感觉这是另一本书。它应该而且必须是另一本书,否则翻译一定是失败的。是否能让不同语言的读者产生同一种感觉是影响他们是否有以源语言阅读体验的因素,这意味着译者有时需要刻意压低语言中的某些情感,有时又需要刻意抬高语言中的情感,有时更需要使用完全不同的语言和技法,从而让读者产生与源语言阅读时同样的感觉。我的作品被翻译成了45种不同的语言,无论我是否能以这些语言读懂我的译书,我都告诉他们:“为了忠于文字,请务必不要直译。”(Be unfaithful in order to be loyal.)“Faithful”一词更偏重于技术层面,“loyal”则更偏重于情感方面。我希望所有翻译我作品的译者都可以做到“loyal”而不仅仅是“faithful”,有时达到“loyal”甚至要以“unfaithful”为代价。

然而即使这样,希伯来语的旋律与中文的旋律在没有字典(翻译)的情况下也是无法共鸣的,即使两个相近的语言在没有好的翻译时也做不到这一点。好的翻译不仅翻译情感与想法,更通过改变文字来创造旋律。这就像集体舞的舞者们,他们可以在统一指挥下共同起舞,不过动作可以不尽相同,否则会显得僵硬。因此在好的情况下,翻译或许与集体舞有异曲同工之处。

——————

相关阅读:

特拉维夫大学孔子学院举办国际研讨会 探讨如何“向世界传播中国”

特拉维夫大学“孔子学院日”展示中国文化

以色列举行“汉语桥”比赛 特拉维夫大学摘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