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纳坦·埃尔霍瑞(Jonathan Elkhoury)是一名来自黎巴嫩的以色列阿拉伯基督徒。

在以色列这一移民大熔炉,这一多背景身份似乎并不稀奇,却蕴藏着两个国家与两个民族二十余年来的恩怨与联系。20世纪70年代至21世纪伊始,黎巴嫩境内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内战,各境内外组织与派别掺杂其中。20世纪70年代起,一支基督教民兵部队——南黎巴嫩军与真主党等伊斯兰武装抵抗力量进行了持久的抗衡,并得到以色列方面的支持,成为了黎巴嫩与以色列间的缓冲地带。2000年,以色列撤出黎巴嫩南部,结束了在黎巴嫩的军事介入,南黎巴嫩军也随之解散。

埃尔霍瑞的父亲便是南黎巴嫩军的一名军人,一家人居住在黎巴嫩南部马贾庸(Marjayoun)的一个小村庄,离以色列北部边境仅有2公里。战争结束后,作为基督徒的埃尔霍瑞全家迁居至以色列。从父母做出离开黎巴嫩的决定起,他的人生便似乎走上了转折点。

辗转落定以色列

“我们的经历与众不同。南黎巴嫩军更像是逃难来到以色列,因为在战争期间我们与以色列有合作。”埃尔霍瑞评价道。

1982年,黎巴嫩爆发内战。同年,以色列在黎巴嫩南部部分基督徒的请求下出兵黎巴嫩,并与当时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军队发生了军事冲突。

“内战开始后,他们(黎巴嫩政府军)开始屠杀基督徒。”埃尔霍瑞表示,内战前黎巴嫩80%为基督徒;动荡开始至今,由于大部分人逃难至黎境外或受到迫害,黎巴嫩基督徒人口锐减至20%。2000年,巴勒斯坦解放组织被黎巴嫩真主党武力驱离,以色列军队也随之撤离。撤离当天,埃尔霍瑞的父亲也离开了黎巴嫩,前往以色列生活。

埃尔霍瑞的母亲在父亲离境后依然决定留在黎巴嫩,因此,他与哥哥在家乡又度过了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光。

“那一段时间非常艰难,真主党第一年开始搜查我们的村庄,进到家里,拿走了他们需要的所有东西。在他们搜查我们家之前,妈妈觉得到应该想出一些对策。” 他回忆称,“她意识到爸爸不会返回以色列,同时想让我们与爸爸一起生活。”几经思考,埃尔霍瑞的妈妈决定带两个儿子前往以色列与丈夫会合。由于申请控制严格,埃尔霍瑞一家花了近8个月的时间才拿到护照。

“当时我只有9岁。有一天妈妈突然开始收拾东西,她没有说我们要去哪里,因为怕我不小心大声说出来。我当时也以为只是要去贝鲁特度假而已!”他笑道,“后来我发现我们到了机场,看见了外公外婆和叔叔伯伯,听见妈妈跟他们道别,每个人都在哭。我意识到了事情的异样,也跟着哭了起来,两手抓着两个当时对我来说最珍贵的东西——泰迪熊。”

2001年8月,埃尔霍瑞与家人一起登上了离开黎巴嫩的飞机,取道塞浦路斯,到达以色列。

“我永远忘不了当时的场景:本古里安机场中间有一个的巨大喷水池,当时妈妈突然喊道:‘看你们的爸爸在那里!’” 埃尔霍瑞回忆称。

为避免引来麻烦,埃尔霍瑞一家与其他家庭一样,在父亲离开黎巴嫩后不久便烧掉了他所有的照片。“当时可以看见整个村庄像着了火一样,人们都在焚烧各种文件、照片、军服等(可能引来麻烦的东西)。”因此,当父亲真正站在年幼的埃尔霍瑞面前时,他并没有认出这个蓄起了胡须、体形变得微胖的亲人。

约纳坦·埃尔霍瑞(左二)与家人在以色列海边合影。(图片来源:约纳坦·埃尔霍瑞供图)

约纳坦·埃尔霍瑞(左二)与家人在以色列海边合影。(图片来源:约纳坦·埃尔霍瑞供图)

团聚后的家人与其他逃至以色列的南黎巴嫩军人一样,在以色列最北部的纳哈利亚暂时落脚;几个月后,他们搬去了海法,以更好地融入当地生活。相比黎巴嫩村庄的平淡生活和基督徒社群的活跃开放,海法这个大城市车水马龙与乏味的宗教文化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我当时觉得很惊讶,竟然能在街上看见了公交车,还会每天乘公交车去上学!”他回忆道。然而最出乎他意料的却是,彼时生活在市中心外的阿拉伯基督徒依然过着十分落后的生活,居住在闭塞偏远村庄里,甚少与当地犹太社群接触。这与深受法国影响的、开放的黎巴嫩基督教社会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另一个更大的障碍是,当地的阿拉伯社群并未像他们所想象的那样接纳他们。

“他们觉得我们是叛徒,背叛了黎巴嫩。”埃尔霍瑞平静地说道,“他们不允许我们进入他们的学校读书,也不接纳我们。”最后,埃尔霍瑞进入一所犹太小学就读。

“所以你看,现在我的希伯来语比阿拉伯语好。”埃尔霍瑞自嘲道, “我是学校里唯一的阿拉伯学生,所以老师们都把我当成‘项目’来培养,给我开希伯来语‘小课’,开学前送给我笔记本、书包等学习用品,还带我去以色列各处参观,了解以色列社会。因此三个月的时间内我就可以与别人流畅对话了。”在学校的照顾下,埃尔霍瑞平稳度过了小学的过渡期。

“我为什么不可以呢?”

如今,像埃尔霍瑞一家一样移居至以色列的南黎巴嫩军人家庭有680户,不过这一数字在十几年前远高于此,约为2000户。

“当时大部分人在没有任何概念的情况下来到了以色列,后来30%的人因为害怕尝试新生活、不懂希伯来语、没有过硬技能糊口等原因而回到了黎巴嫩。”埃尔霍瑞解释称。这些回到黎巴嫩的军人投降后被送入监狱,不被允许在村庄外工作。有的人不堪忍受,再次出逃至欧洲、南美等地。

埃尔霍瑞的父亲则幸运很多。作为战斗部队的军人,他在与以军合作时便习得了一些希伯来语,因而移民后的生活容易许多,也可以通过保安等工作糊口。“许多南黎巴嫩军人则觉得这些工作层次太低,不愿意放下身架。”他说道。在以色列政府的津贴和工作支持下,南黎巴嫩社群中多数人在以色列有了一定的生存条件。

“以色列知道我们(南黎巴嫩军)对以色列的贡献与牺牲,(黎巴嫩)基督徒与犹太人的命运也曾一度休戚相关,所以以色列想要确保我们的生活一切顺利,直至今日。”

约纳坦·埃尔霍瑞手持黎巴嫩与以色列拼合的国旗。(图片来源:约纳坦·埃尔霍瑞供图)

约纳坦·埃尔霍瑞手持黎巴嫩与以色列拼合的国旗。(图片来源:约纳坦·埃尔霍瑞供图)

以色列对其境内的阿拉伯人、基督徒与超正统犹太教徒等宗教或民族少数群体实行了兵役豁免,因而身为阿拉伯人的埃尔霍瑞并未进入以色列国防军服长达三年的兵役。然而,他自愿选择了一种特殊的形式参与以色列社会服务——国家服务项目(National Service,希伯来语称Sherut Leumi)。

以色列国家服务项目为志愿社会服务项目,为无法服兵役或无需服兵役的以色列公民提供了参与社会进程的机会。目前该项目的多数参与者为正统犹太女性,年龄一般为17至24岁。不同于国防军中的军事化管理,国家服务项目参与者无统一服装,在学校、医院、养老院等服务部门担任志愿者。参与者志愿服务期间可享受津贴、住房、公交补贴或减免等福利,并可获得荣誉证书,以便未来获得教育或购车等政策优惠。

而近年来,参与国家服务的阿拉伯群体人数正逐渐增加,而埃尔霍瑞也进入了海法Rambam医院进行了为期两年的志愿服务。

“服兵役的确可以锻炼人,但需要经历严格的考试并按照相应成绩决定职位,且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无法百分之百投入。相比之下,我十分享受两年国家服务时的经历,感觉自己确实做了一些事情。我从开始就知道自己会选择(兵役与国家服务中的)一种方式参与其中。”埃尔霍瑞说道。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哥哥选择加入了以色列国防军,并服满了兵役期限。

“如果其他人能做到这些,我为什么不可以呢?我想参与我所在的这个社会,不想觉得自己不同于其他人。”自那之后,埃尔霍瑞决定继续投身志愿项目,吸引更多阿拉伯群体参与以色列社会中。

参与社会进程

2010年起爆发并蔓延的“阿拉伯之春”运动给中东地区原本动荡不安的局势蒙上了一层阴影。为了让以色列局势更加稳定、各宗教与民族群体能和平相处,2012年,希腊正教基督教父、阿拉伯人加布里埃尔·纳达夫(Gabriel Naddaf)在拿撒勒成立了“基督徒权利委员会”(Christian Empowerment Council),目的是促进在以阿拉伯基督徒支持并保护自己所在的国家(以色列)。委员会通过组织研讨会、活动及线上宣传进行推广等形式,增进着在以阿拉伯基督徒对以色列社会的认同感,使他们真正以“公民”态度生活在这里。埃尔霍瑞曾参与的国民服务项目便是活动的一部分,而他如今也是这一组织的发言人及公共关系负责人。

不过,这一举措并未得到所有人的响应,许多阿拉伯人斥责纳达夫教父为“叛徒”,认为他企图分裂阿拉伯群体;他的汽车被焚烧,儿子甚至因此受到了人身攻击……尽管如此,以色列社会充分认可了他们的努力:在2016年的以色列独立日庆典上,加布里埃尔·纳达夫受邀登台点亮十二烛台上的其中一支蜡烛。在现场见证了全过程的埃尔霍瑞提及此事时表现地十分激动。

约纳坦·埃尔霍瑞(左)与加布里埃尔·纳达夫教父(中)合影。(图片来源:约纳坦·埃尔霍瑞供图)

约纳坦·埃尔霍瑞(左)与加布里埃尔·纳达夫教父(中)合影。(图片来源:约纳坦·埃尔霍瑞供图)

“那次经历实在太奇妙了!这是一名以色列公民所能被给予的最高荣耀,也是对我们组织的存在和贡献的最好证明。”他评价道。然而由于埃尔霍瑞所倡导的国民服务项目与以色列国防部门正展开合作,他的做法遭到了身边人的反对,被指责称正帮助以色列染指阿拉伯社群事务,加剧冲突。

不过,埃尔霍瑞表示情况已渐有好转。“因为此前媒体并未报道南黎巴嫩军的许多事情,致使很多人以为南黎巴嫩军与政府军对抗。但事实是,南黎巴嫩军从来没有这样做。如今(以色列的阿拉伯社群)对此也有了更多的了解,更从中东的动乱中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

委员会为志愿者组织,除两名行政人员外,约50名成员均以志愿者形式工作,其中既有基督徒,也有犹太教信徒与无信仰者,分别以14种语言介绍以色列与基督教社群,促进基督教社群与以色列的互动,并为基督徒提供奖学金项目,鼓励他们赴以学习,了解以色列与中东。

尽管埃尔霍瑞不时开玩笑称以色列动乱时与黎巴嫩并无二致,但依然对自己的以色列身份有着极强的认同感:“我特别爱以色列,这里有太多的故事、文化与不同意见,这是在其他国家所感受不到的,也是以色列如此独特的原因。”

“如果你生活在一个地方,并能给这里的村落、城市甚至国家做点事情,那么为什么不行动呢?”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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