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爱莲这些令人赞叹的成就,以及她的治学取向,当然脱离不了个人际遇。“爱莲”这个名字是她的授业老师陈受颐起的。在中国现代化的诉求下,如果说有关西学东渐的著述仿佛汹涌大潮,那么可以理解,东学西渐、尤其是西方主流思想家受中国影响的成果,相形之下宛如涓涓小溪。旅美华人学者陈受颐的研究属于后一方面的开山之作,并依然是最突出者之一。伊爱莲关于道教思想与马丁•布伯关系的论文,让人不由想起她的师承。在她获得博士学位时,陈受颐曾把胡适用过的线装本《资治通鉴》题赠给她;后来又在她动身前往以色列任教前,将陈序经《东西文化观》手稿托她保管。此外,毋庸赘言,通晓多种古今文字的语言天赋是她非同寻常的优势,决定了她能在多个领域内穿梭游走、“四海为家”(At Home in Many Worlds)——这也是她的门生为其所编八十祝寿纪念文集所用的标题。

不过,伊爱莲最非同寻常的经历却发生在她15岁以前。施约瑟自幼丧失双亲,不得不祈求亲戚的仁慈;而她在纳粹大屠杀期间遭遇家破人亡,不得不祈求陌生人的怜悯。这一切都记载在她回忆童年和青春岁月的自传《抉择:波兰,1939-1945》里。霍布斯鲍姆说过,“知识分子的自传必须涉及他自己的理念、态度与作为,而非只是一份自我宣传。”因此,《抉择》不单单是一位受害者对纳粹屠犹的见证,其所流露出的种种态度也可充当理解她上述学术著作的一把钥匙、一扇窗。

《抉择》这个书名原文用的是单数,但书中包含了作者的诸多抉择。

伊爱莲自传《抉择》英文版封面(图:宋立宏提供)

伊爱莲自传《抉择》英文版封面(图:宋立宏提供)

其中有一个只体现在中译本里。她的母亲和姐姐因为出现在辛德勒名单上而侥幸逃脱了纳粹魔掌。但在中译本里,“辛德勒”被译成“辛得乐尔”。不仅如此,凡是犹太人姓名里带“德”音的字,中译本一律翻作“得”。译者明言,这是作者的抉择:德国的“德”字无论如何不能出现在犹太人和拯救犹太人的正义之士的名字里。这种态度在许多德语是母语的纳粹大屠杀幸存者中并不鲜见。有的人一生再也不说德语、不写德语、不去德国,他们时时刻刻挣扎在过去的记忆中。事实上,只是到了本书最后,她才提到,她出生在德国的哈雷(Halle),在那里一直住到8岁,饱受同学、老师的种族歧视,然后遭驱逐,全家返回父亲的故乡,波兰小镇梅莱茨(Mielec)。哈雷从不欢迎犹太人,她从未想过要重返出生地。

梅莱茨才是她心中的家,尽管时间很短,前后不足四年。德军入侵波兰后,从1942年起把犹太人赶出梅莱茨,往奥斯维辛等死亡集中营押送。她在这时做了一生中显然最关键的抉择:机会出现后,她独自逃生,而非与家人一起坐以待毙。但这违背了父亲的意愿,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走”。求生和亲情之间只有一场零和博弈。她选择了生,也选择了在余生如何自我接受的煎熬。她是在父亲遇害后很久才知道噩耗的,“当时还没有学会如何哀悼”(第2页,引自中译本,下同,但个别引文据原文略有改动)。

随父亲一同逝去的,还有父辈的信仰。纳粹战败后,她一度相信自己是世上唯一活着的犹太人,甚至想去当天主教修女,追求一种安宁的、无私奉献的崇高事业,只是姐姐的突然出现打消了这个念头。但回归父亲的传统犹太教已不再可能,逾越节等犹太节日只能勾起她家庭破碎的回忆。纳粹大屠杀之后,人的罪恶和神的意图是当前无数神学家殚精竭虑的问题。然而,在幸存者聚首讨论为什么自己能活下来的谈话中,她生平第一次听到达尔文的名字,却不记得他们谈论过上帝,“知道灾难最终没法避免已经足够,为什么还要费脑筋思索灾难没能避免的神学解释呢?”(第155页)。她曾致信斯洛伐克汉学家高利克(Marián Gálik):“我们这些人无缘无故活了下来,纯属运气,说不清道不明,对我们而言,1945年以后似乎只有两条路:要么热诚信仰,哪怕上帝的方案似乎离奇地包含了毁灭,既毁灭一整个文化,又毁灭那些珍惜和滋养了这种文化的人;要么放弃信仰。”她选择了后者。但另一方面,“做一个犹太人,和其他犹太人、那么多各式各样的犹太人在一起,越来越使我感到舒畅。”(第153页)换言之,她选择做没有犹太信仰的犹太人,也就是多伊彻所说的“不犹太的犹太人”。

战后与母亲重聚时,两人没有喜极而泣,没有拥抱,只对望着,她那个抉择让两人都觉得对方是陌生人。很快,她又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去美国,再次离开刚刚团聚的母亲和姐姐。这次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求知,为了补上失去的学习机会。她没有去以色列,因为犹太复国主义的代表当时把以色列宣传的像是基布兹的厨房,而她会在那里削马铃薯皮一直削到死。正是在美国,她开始学中文,“这是一个思想的旅程,一个把我的思绪远远带离梅莱茨和波兰的旅程”(第175页)。人联系和领会的能力往往取决于创造性地转化陌生事物的才干。中国文化在这段旅程中安顿了她的灵魂。中国古典诗词穿插书中,这或许是对阿多诺“奥斯维辛之后无法写诗”一说的态度?无论如何,那些抒发离愁别绪、寄托黍离之悲的作品似乎让她尤有共鸣。她还喜欢在圆形教室中讲授《红楼梦》。大观园仿佛是另一个回不去的伊甸园,园里的妙龄女子注定要一个个离开,到园外接受悲剧性的命运。对命运的警示其实已藏在她们所猜之谜的谜底里,但无人去留意,无人依据警示做出相应的抉择。

作者:宋立宏,南京大学宗教学系、犹太-以色列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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