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过去的春天,持有以色列假日公寓的的海外犹太业主收到一封以色列国民银行的信,这令他们十分惊讶。

信上这样写道:“尊敬的客户:我国银行机构的跨境交易面临的合规风险增加,遵照以色列央行指示,我行决定不再保留由外国人开立的、余额低于5万美元或同等金额的账户。望周知。”

收信人根据要求,要么增加存款补足差额,要么直接注销账户。

一名观察人员告诉以色列时报称:“此举已在相关的英国和其他外国居民中掀起轩然大波。这些人在以色列持有公寓,并且在当地的银行开立账户以便缴纳服务费或维修费等费用。但是谁也不会在一个无利息账户里存5万美元。”

国民银行在声明中表示,近几年面临监管变化风险,该行采取降低风险的战略计划,这是其中一项措施。事实上,由于近年来美国和其他国家打击本国公民的海外逃税和洗钱活动,以色列央行去年下达命令,要求国内所有银行降低在以色列银行开立账户的外国人带来的风险。

但是,这小小的波动背后有更大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国民银行的以色列银行几十年来大规模帮助海外犹太人逃税洗钱,导致有组织犯罪发生和高生活成本。

“以色列,犹太人的避税天堂”

以色列公开大学经济学教授罗南•巴尔埃尔(Ronen Bar El)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以色列一直是犹太人的‘瑞士’。本拉登发动的‘9•11事件’以及美国领导打击全球洗钱活动,促使以色列叫停为犹太人洗钱的业务。”

2014年,国民银行承认曾密谋帮助至少1500名美国纳税人准备并提交虚假纳税申报单给美国联邦税务局,隐瞒其在以色列和其他国家的离岸银行账户的收入和资产。根据美国司法部新闻发布,国民银行的“犯罪活动”长达十几年,最起码从2000年到2011年。期间国民银行还为约2450个美国客户的账户提供“留交邮件”服务,这样一来,客户的银行报表留在国外而没有寄往客户的美国地址。为避免遭到起诉,国民银行同意向美国和纽约州政府缴纳4亿美元的罚款。美国政府目前正在调查工人银行和米兹拉希银行。

在美国国务院2012国际禁毒战略报告中,以色列被列为“主要洗钱国家…其金融机构从事涉及国际贩毒收入的大规模货币交易…或其他严重犯罪活动。”

被列入该类别的国家和地区还包括阿富汗、伯利兹、塞浦路斯、希腊和伊朗,以及澳大利亚、法国、德国和香港。

空运非法现金

被判重罪的前疯狂艾迪股份有限公司首席财务官山姆•安塔(Sam Antar)向以色列时报讲述,疯狂艾迪在上世纪70到80年代的十多年里如何通过国民银行洗钱。尽管该事件已过去几十年,但是与美国最近指控国民银行不无联系。

疯狂艾迪是美国东北部一家连锁电子产品折扣店,因其疯狂夸张的电视电台广告而出名。

疯狂艾迪在为客户提供廉价商品的同时,还做假账、隐瞒现金交易、侵吞销售税,最终犯下证券欺诈1.45亿美元的重罪。

“问题是,我怎么处理这些钱?”安塔回忆说,“我把它塞进床垫吗?这能塞多少钱?我怎么处理这么多钱?答案就是国民银行。”

安塔那时会前往国民银行在纽约的美国办事处跟银行一名雇员碰头。他把一个塞满现金的公文包交给对方。一天之后,当安塔登上开往特拉维夫的以色列航空飞机时,公文包已躺在飞机上等他了。

换句话说,他们会绕过美国安检。”安塔解释说,但是他并不清楚这是怎么做到的。

安塔表示,他和家人在公司早些年转移了约1000万美元的现金到以色列的银行帐户。尽管瑞士或开曼群岛等地也保证同级别银行保密,但作为传统的叙利亚犹太人,他们一家首选把钱存到以色列。

“以色列是我们的同类,我们非常信任。它是最被低估的避税天堂,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如果安塔要取钱,国民银行有不同花招。

“打个比方,我在以色列有1000万美元,但我需要在纽约用这笔钱。因为帐户保密,银行不能电汇给我。我们向美国政府隐瞒了这笔钱,这样才能逃税。”

安塔说,纽约的以色列国民银行会以超低利率给他发放一笔贷款。贷款文件绝对不会牵涉到他在以色列存钱的事情。

如果贷款利率是11%,而他在以色列的账户利率是10%,实际上他还是盈利的。“我所支付的利息免税。”他解释说,“所以我表面借钱,实际赚钱。”

安塔最终被捕,不得不向美国调查人员一一描述他如何通过国民银行洗钱。

他的堂兄弟艾迪•安塔(Eddie Antar)是疯狂艾迪的首席执行官,1990年逃到以色列。检察官怀疑,他在逃离美国前,通过以色列和巴拿马银行对侵吞的5000万美元进行洗钱。

1993年,艾迪•安塔被引渡回美国,最终被判监狱服刑两年,他于上周六去世。

同时,山姆•安塔对美国政府长期放任以色列国民银行感到十分吃惊。他对本报表示自己已经金盆洗手。

“他们当时并没有起诉国民银行。25年后,他们终于起诉了。可为什么要等这么久?谁知道呢。”

以色列国民银行拒绝评论其与安塔家族和其他逃税的美国人合谋的性质。但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表示,以色列银行往往不多过问便接受美国客户的巨额存款。这名消息人士当时供职于一家以色列银行的美国分行。

该人士表示:“我认为洗钱活动始于上世纪60到70年代,当时以色列想吸收外汇。”

“银行认为这样能吸收那些想逃税的客户,以色列能获取外汇,在当时看来非常划算。我们从来没有违反任何政策,当然,也许违反了但有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银行也不会询问客户是否纳了税。我们又不是警察,这不是我们份内的工作。”

内坦亚学院经济学讲师阿维哈•斯尼尔(Avichai Snir)表示,事实上,以色列从建国初期开始,便把为犹太人洗钱列为国家政策。

他对本报说:“以色列从建国起便一直是黑钱的庇护所。”他补充道,以色列的早期国家领导人实施这样的政策既有意识形态方面的动机,也是出于现实的考虑。

斯尼尔解释道:“他们认为,帮助犹太人向苏联和波兰隐瞒财产,这是好事;否则,钱会被这些国家窃取。

“但同时,美国人、瑞士人和法国人也把大量金钱藏在这里。”

洗钱和黑手党

未申报收入和洗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斯尼尔表示,因为你的未申报收入越多,就越需要洗钱。

“一个未申报收入的电工手里有些现金并不会引起很大怀疑。他立即花掉,不留下蛛丝马迹。但如果你未申报收入更多,明明每月只申报了几千美元的收入,却又买了一艘游艇,这就很耐人寻味了。你必须想方设法把这些非法现金合法化。”

巴尔埃尔注意到,以色列为国外的犹太人洗钱,这有利于本国经济,但是好处不大,因为非法钱财随同逃税收入一同进入以色列,更不用说罪犯本人也来了。

“黑钱是有组织犯罪的血液。”巴尔埃尔补充说,他“只能猜猜”以色列银行中的外国人资产有多少比例是非法收入。

以色列独立战争期间,臭名昭著的美国黑帮老大梅耶•兰斯基一直在大力帮助以色列购买武器。上世纪70年代他移居以色列,后被引渡回美国接受逃税指控。

更近些时候,几十名被通缉的法国诈骗犯在以色列避难。以色列迄今都不愿意引渡这些人。其中一名叫吉尔伯特•茨基利,电话诈骗数十个受害人,骗取数百万美元,去年在巴黎一家法院被判入狱七年。然而,茨基利在以色列是自由人,在阿什杜德的一套豪华别墅逍遥自在。

巴尔埃尔引用2009年碳增值税骗局,称这是以色列打击洗钱执法不严造成的后果。法籍以色列罪犯在以色列通过电脑实施骗局,从法国政府骗取了超过10亿欧元。

“我们真的不愿看到此类事件发生。这不利于以色列的国际关系。”巴尔埃尔说,“法国人和美国人都很生气,因为这些罪犯都在我们国家。”

影子经济

斯尼尔说,同样糟糕的还有以色列的逃税文化。以色列有22%的经济收入没有入账。这种收入无处不在,保姆和管道工人工作不提供收据,外国工人和巴勒斯坦建筑工人工资采用现金支付,房东逃税等,更不用说盗窃、敲诈勒索、卖淫和毒品收入了。

他强调,经合组织国家的影子经济平均水平为16%,高于以色列的只有西班牙、希腊、意大利、土耳其和墨西哥这几个国家。

原因何在?

“大规模的影子经济既是政府功能失调的反映,也是其原因。”巴尔埃尔解释道,“这些国家的经济问题与其大规模的影子经济有直接联系。”

在美国和英国等被巴尔埃尔称为“正常”的国家,影子经济只占8%到10%。

在以色列,大规模的影子经济造成不平等和高昂的生活成本。例如,月收入3万谢克尔(8000美元)的人税后收入可能只有那些逃税的同等收入群体的一半。逃税者购买力更强,需求增加价格上涨,而最受生活成本上涨影响的恰恰是那些遵纪守法纳税的人。

2010年,美国通过海外账户纳税法案,要求持有国外银行账户的美国公民申报其资产,同时要求外国金融机构申报其美国客户的账户。2014年6月,以色列政府与美国签署了一项协议,确保以色列税务局将与美国国内收入署分享美国公民信息,以帮助美国实施海外账户纳税法案。预计欧洲一些国家也将通过类似法律。

斯尼尔表示,海外账户纳税法案通过之后,银行法规更加严格,导致许多海外犹太人迅速撤出他们存在以色列银行或瑞士银行账户的资金,转而投资房地产,这一定程度上造成以色列住房价格在近几年一路走高。

巴尔埃尔强调,但到目前为止,以色列逃税和洗钱文化的最大问题在于黑手党渗透进以色列人的日常生活。他表示,尽管以色列的街道总体安全,暴力犯罪率远低于美国等国家,但是由于警方解决经济犯罪的意愿不强,这种安全形势可能逆转。

甚至在今天,还有成千上万的以色列人从事欺诈性二元期权和外汇行业,每天骗取境外受害人的金钱。这些行业与黑手党挂钩,过去十年莫名其妙获准迅速发展起来,本报最近几个月已对此进行详细的曝光。

这类公司的许多雇员是以色列的新移民。他们向本报讲述受到雇主人身威胁时是多么害怕,但又深信警方不会采取任何措施帮助他们。

“警方说,很难抓到白领罪犯,也很难证明诈骗和洗钱这类犯罪活动。”巴尔埃尔解释说,“这需要大量人力,并且人工很高。如果有人在朱迪亚或约旦河西岸的撒马利亚扔了一枚燃烧弹,警方会立即找出罪魁祸首并前往其窝点。但在特拉维夫,哪怕罪犯向小企业勒索保护费,警方也置身事外。”

以色列今年3月通过了反洗钱法修正案,将于10月7日生效。斯尼尔和巴尔埃尔对这一修正案满怀希望,到时以色列反洗钱机构有权与警察和以色列税务局分享信息。

“我不是说我们可以彻底打击黑钱。”巴尔埃尔说,“但想想我们是否能把它降到经合组织的平均水平。这意味着以色列每年将多出150亿谢克尔的税收收入,而整个医疗卫生预算才210亿新谢克尔。把这笔钱投入到医疗卫生领域,可以大大提高看病效率和医护水平。”

但如果以色列不打击逃税及其他经济犯罪,未来可能黯淡无光。

“这就是以色列国民银行遭罚的来龙去脉,也是我们设立反洗钱机构的原因。”巴尔埃尔表示,“如果放任经济犯罪增加,以色列将变成一个‘犯罪之国’。”

美联社对此报道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