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上关于以色列留学的文章已有不少,但对大多数有意出国留学的中国学子而言,以色列仍然是一个相对小众的留学目的地。我结合自身经历,把一些朋友常问及的相关问题做了整理,希望能为有意到以色列留学的朋友们提供一点参考。

一、为什么选择以色列?

2013年12月我被特拉维夫市政府邀请在其举行的教育推广会议上发言,与会者是以色列各高校亚洲事务的负责人,及相关政府官员。以色列近年来在经济、文化、教育等各方面都经历着“中国热”,反映在高校招生上,便是想尽一切办法扩大以色列高校在中国的知名度,吸引更多的中国生源。

我的发言围绕一个问题展开:为什么中国学生要选择以色列?

我的回答归结为三点:申请门槛低,教学质量高,生活氛围好。

这三点在后面的问题中会具体说明。

就我自己而言,大二下学期要决定去哪里交换时,我虽然成绩总评排名第一,但专业排名只在中上,拿不到国家留学基金委的奖学金名额(我们系申请交换项目时只看专业排名)。我本是三心二意的俄语狗,对俄罗斯文学始终是抓耳挠腮的门外汉,最多可说有一点叶公好龙、经不起推敲的好感。而我俄语系的学长曾在以色列交换过半年,拍回来的照片多是盛夏时节沙滩上性感的比基尼美女,或是夜间酒吧里勾肩搭背的俊美少年。综合考虑了一下,我觉得既然不论是去俄罗斯还是去以色列都是自己出钱,那何不去有阳光、有海洋的发达国家,学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呢。最终让我下定决心去以色列的原因是,我了解后发现,去俄罗斯的交换项目是不能自行选课的,课程基本还是在俄语语言学和俄语技能训练方面。而以色列不仅有五分之一的人口说俄语,在特拉维夫大学还有60多门英语授课的人文课程任我自由选择。我于是抱着“既能用英文学哲学历史,又能用俄语跟同学谈笑风生”的美好幻想申请了去以色列的交换项目。

二、申请以色列高校的条件是什么?拿奖学金几率大吗?

对于想到以色列攻读学位的申请者而言,每个人的背景和要求都各不相同,有想申请本科的,有想申请硕士博士的,有文科背景的,有理工科背景的,有具备工作经验的,有毫无工作经验的,因而很难一概而论。

以不变应万变的方法永远是:首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到各大学的官网上了解相关信息,挑选出自己有意向的项目后,找该项目的负责人或参与过该项目的前辈询问有关情况。这大概是比较事半功倍的途径。

总体而言,申请以色列高校比申请英美高校的门槛要低。申请以色列本科不需要SAT或A-Level成绩,申请以色列研究生绝大多数不需要GRE。仅举特拉维夫大学《圣经》考古专业一例,除个人陈述、推荐信、成绩单等常规材料外,标准化考试只要求托福89分。各位看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睁大你炯炯有神的可爱的小眼睛:对语言水平要求不会太低的《圣经》考古研究专业,入门条件只需托福89。如果这还不算跳楼价的话,也差不多是大甩卖最后三天的水平了。多扯两句,这个《圣经》考古的项目隔两周就会有field trip(田野考察),从加利利湖到伯利恒,《圣经》里提到的地方基本会带你走一遍。据说该项目还衍生出了“圣经之旅”的考察项目,有美国人交3000美金,就为了跟着考古学家到圣地巡礼的。最关键的是,这个项目每年有十个专门给中国申请者的全奖名额,学费、住宿费全免,生活费补贴(具体补贴数额我忘了,不过是能基本涵盖正常饮食出行的需求的)。

以色列留学,尤其是硕博阶段,奖学金很丰厚,如果你是理工科方向,则更有优势。近年为了吸引中国生源,很多项目还专门给出了针对中国申请者的奖学金。奖学金来源除了学校之外,还有以色列政府奖学金,国家留学基金委奖学金,以及各种海外基金会等等。奖学金竞争比英美国家小很多。

三、教学质量如何?

性价比高恐怕是我推荐到以色列留学最强的理由。

以色列共有九所大学,各有其学科优势,大部分均排名世界前列特拉维夫大学在以色列排名第四(也说排名第二),世界排名56。我在特拉维夫大学的教授们基本都是在美国高校拿的博士学位,或者干脆就是美国人。以色列和美国关系密切,被戏称为“美国第五十一州”,特大与美国高校的交换项目也不少。室友是电子电气工程专业的,有一次和我聊天,说有同学问他们项目负责人求美国的交换项目何时有信息,项目负责人说,大概下学期会出,但即使有也不推荐大家去,因为特大这个项目的教学难度比一般美国高校要高,基本跟MIT持平。室友是学霸,听完后愕然,啊?如果MIT就这个水平,那也太水了吧。不过听说他们班编程课挂了三分之二的人。

特拉维夫大学英文授课的本科项目有两个,一个是电子电气工程,另一个是General B.A.。我选的课大多是第二个项目的。班里有个新加坡姑娘,当年也申请了北京大学,结果数学挂了,没考上。现在在特大念得开心,说这里的大学很有竞争力,有时候也庆幸自己当年考北大被拒,说自己在复旦念国际关系的朋友,觉得接受的信息在意识形态上的偏见较多。

以色列本科学费约是美国的三分之一,研究生项目奖学金丰厚,高校宽进严出,跟在英国念书的朋友聊了聊,觉得以色列学生算是比较努力的。

四、生活开销如何?

我曾经想写一篇题为《“贵国”以色列》的文章,可惜一直未能成文。

以色列国家小,跟周边的阿拉伯国家关系紧张,很多东西要从欧洲进口,物价相对较高。我经济课的教授说,他去法国旅行,深感法国跟以色列相比,“不要太便宜”,“哪怕英国与以色列相比也只能相形见绌”。但物价再高,对全奖学生没太大影响,对无奖的可能比较困难。以色列学生签禁止工作,但去年有消息传出未来政策可能放宽,持学生签证者也能打工。捷克室友曾怂恿我跟她去寿司店打黑工,怕死,没敢。现在空闲时教以色列学生中文,每个月的花销如果下馆子次数控制一下的话,基本也能挣出来。

没什么好说的,以色列就是贵,以色列人自己也觉得贵。有一次以色列妹子跟我诉苦,“你知道我们要攒钱买房有多困难吗!中国人能跟我们比吗!”然后咄咄咄在手机上戳了戳,算了个数字给我,“你看!我们要工作这么多年才能在特拉维夫买一套房!”我把她手机拿过来也咄咄咄,递还给她,看到上面的数字比她给我的还要多个五六年,她这才消停下来,和我一起坐在书堆中唉声叹气。

五、以色列安全吗

在国内,如果要问国人对以色列的印象,不外乎“战火纷飞”四个字。中国人虽诚心向学,足迹遍布全球,但仍没有多少学生愿为求学搭上身家性命,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

当我告诉朋友自己要去以色列交换后,除了“那你要戴头巾吗?”这种可以忽略不计的too young too simple的反应,绝大多数人以其脉脉温情感动了我——“走,今天请你吃顿好的,说不定你这一去就是永别了”。学校里跟我一起来的另一个文院妹子,在得知自己申着玩儿的以色列项目居然奇迹般选中后,当即在人人上赋诗一首,颇有壮士出征、生死未卜的悲壮苍凉。

结果文院妹子毫发无损地回国了,和我一样心心念念将来重归这片热土。我身边在以色列学习、生活的中国人都觉得以色列是很安全的地方,甚至有时觉得比在国内更安全。据说有统计数据显示,以色列犯罪率比中国低,不知是否属实。但我知道以色列HIV感染率在全球相比都是非常低的,近年因为非洲难民涌入有上升趋势,但仍然保持在很低的水平。昆明发生暴恐袭击时,我正在朋友家过安息日。刷手机时不慎被朋友瞟去,朋友大惊,抱住我说“要是还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或者爆发战争,你就和我待在以色列,哪儿都不要去!”

以色列虽自建国以来经历数次战争,仍是中东地区最发达、最稳定、最安全的国家。近年是局势改善的和平时期。局势不大稳定的地方多在边境和南部,我在特拉维夫,校区在北部富人区,更觉平静安宁,经常夜间独自散步四十分钟到地中海边上吹风。

巴勒斯坦人刺杀以色列士兵、神秘包裹在公车上爆炸等事件偶有发生,但至少在我在以色列期间,还没听说过耶路撒冷、特拉维夫和海法等几个主要城市发生过此类事件。男朋友来以色列看我前,他家人担心他会在以色列遭遇自杀式爆炸袭击;我妈经常忧虑他在美国会成为枪击案受害者;现在我的以色列朋友要到中国交换,也担心大刀会往自己身上砍来。在哪里都不会是百分百安全的,躺在家里喝水还能噎死,但毕竟灾难是小概率事件,大部分人只会平凡地死去。

六、在以色列能吃什么?

对留学生困扰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吃饭了。我不是吃货,对吃没什么要求,在家时夹生饭都吃不出区别,特别好养。但是好养如我,终于也在到以色列五个月后,开始梦见母校的食堂了,呜呼哀哉!

即将出国的同学,如果你是中国胃的话,尽早做好吃不饱、吃不爽的心理准备。我见识短浅,除了至今怀念意大利茄子外,尚未尝到别国的菜比祖国的饭菜可口。(啊有的,印度菜我很喜欢,重口的我都喜欢= =。)

以色列是犹太教徒众多的国家,所以大部分餐厅和超市遵守犹太饮食律法。符合犹太饮食律法的叫kosher,对中国人影响较大的就是kosher意味着不吃猪肉、虾蟹、奶和肉不能同食。出国前问学姐是否在犹太人面前提起猪肉会是大不敬?学姐朗声大笑,说我们在以色列算少数群体,他们应该尊重我们的需求,吃猪肉什么的根本不是个事儿。在特拉维夫,大部分超市不卖猪肉,但有虾出售。想吃猪肉的话,可以到市中心俄罗斯人经营的商店购买。我很多以色列同学去过中国,猪肉虾蟹广泛涉猎,至今仍觉回味无穷,学做中国菜已成为其毕生理想。

特拉维夫大学没有食堂,这点比较不方便。学校里有餐厅,但是贵,所以一般除非赶时间且很饿,我都回宿舍自己做。因为嫌做肉麻烦,我大部分时候都煮面,然后冰箱里搜刮出蔬菜,切吧切吧剁了,往锅里一顿乱煮了事。偶尔心情好了,时间也空余,就爆炒辣椒研制黑暗料理。美国室友是极简主义之代表,一天三餐都是两片面包夹生菜火腿,碗都不用洗。捷克室友是浮夸之代表,经常逃课回家鼓捣菜谱,做好后,电话一个接一个催我回家吃大餐。每次她做完菜,我们厨房水槽的下水道都要堵一回。

身边很多朋友茹素,口味清淡,看我无论吃什么都恨不得倒进大半瓶辣椒就觉得非常恐怖。“每一棵蔬菜来到世上都是为了完成自己成为一道美好食材的使命!”室友说,“所以应该尽力感受它原本的味道,而不是调料的味道!”

我是只吃辣椒就能存活的物种,出国前老干妈根本都不叫辣。到以色列后,发现特拉维夫的华人超市居然还有老干妈脱销一说。每次远征前往耶路撒冷买老干妈时,心里颇有五味杂陈的悲凉:人家是去耶路撒冷朝圣,我是去耶路撒冷朝干妈。

教授看了我写的发牢骚的打油诗后安慰我说:“我出国的前十年也非常馋国内的菜,后来就不馋了。现在回国吃中国菜,也并没觉得有多幸福。”我听后更觉惶恐:十年何其漫长。

以色列的中餐馆不算多,也是一个商机。我多次撺掇以色列友人赶紧在学校门口开起中餐馆,倘若日后诸君到特拉维夫大学附近吃到了中国菜,多半是鄙人的苦劳。

七、以色列人对中国人怎么样?

非常友好。

基本上以色列人对外国人都很热情友好,但由于犹太人自己就来自世界各地,如果你是欧洲人,比较难以辨认你到底是不是外国人,但东亚面孔的话,基本就能确定了。

我感觉生活在热带、亚热带地区的人通常会比生活在温带和寒带的人热情,不过这种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端看你自己如何把握经营。犹太人也不过只是正常人类而已,不必过于浪漫遐想,也不必过度妖魔化。

我的以色列朋友坦言自己喜欢日本妹子,因为她们很cheap。传闻以色列男生对东亚女生的热情很大部分源于日本AV,他们对东亚女生的床上功夫常抱有不切实际的过高期待。

身边的很多以色列朋友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对学习中文也有高涨的热情。有以色列男生对庄子很着迷,有犹太学者用希伯来文教学生磕磕巴巴地阐释《太极图说》,有妹子在甜品店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我要写一篇让全欧洲学生都读到的论文,告诉他们世界文明不止有欧洲一个中心,还有中国,还有印度!”

有意思的是,中国人被一些西方学者称作“东方犹太人”,以色列人因在OECD成员国中人均工作时间最长,也有“欧洲中国人”的戏称(其实以色列是亚洲国家)。犹太人和中国人在家庭观、教育观等方面颇多相似之处,同时相较于重在认识世界本质(求真)的古希腊哲学传统,犹太文明和中国文明的哲学传统则更关注人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求道)。

二战期间当反犹主义浪潮在欧洲风起云涌之时,中国和保加利亚是世界上唯两个接受犹太难民的国家。我没感觉以色列人因这段历史对中国人感恩戴德至涕泪交零,但了解这段历史的犹太人确实会感叹“中犹友谊源远流长”。

八、移民以色列?

比较困难。基本有两条路:和以色列人结婚,或者皈依犹太教。

如果你是非犹太人,和以色列人结婚的话,婚礼不能在以色列本土举办。皈依犹太教要经过漫长的学习,一般至少一年,还要通过严格的考核。近年来许多以色列年轻人因社会保障、养老等方面的考虑纷纷选择移民到其他国家。

九、以色列除了学习外,有什么好玩的活动?

以色列国土面积狭小,约为海南省面积的三分之二,从最北端开车至最南端只需六个小时。但在这片土地上,历史遗迹俯拾即是。以色列人有句话说“在耶路撒冷祈祷,在特拉维夫享受,在海法工作”。耶路撒冷是世界三大宗教的共同圣城,可在此乘车到耶稣诞生地巴勒斯坦的伯利恒,可去死海体验在水上看书的快感,可去戈兰高地和马萨达沙漠远足,可在特拉维夫观赏地中海落日的辉煌。

以色列人总在找各种可以聚会的理由。安息日要聚会,生日要聚会,入学要聚会,参军要聚会,退伍要聚会,各种节日要聚会……一直被聚会,从未有停歇。上学期光学校组织的泡吧活动就有三次。同学们都参军服役过,也做过各种不同工作,去过世界各地旅行,所以聊起天来总觉有无限乐趣。

十、是否会经历文化冲击?

这是因人而异的,所以只能谈个人经历。我到以色列没经过适应期,也没觉思乡想家难熬。但是文化冲击,现在想来应该是经历过的,虽然当时并不觉得。

到以色列的最初半年,每天都跟嗑药一样开心。用euphoria(欣快)形容最贴切。每次看到euphoria这个词我都会联想到aura(光晕),感觉自己被某种朦胧光晕笼罩,四周雾气升腾,天上有繁星闪烁。那时候一个人坐公交车都会莫名地笑起来,觉得自己在和这座城市热恋。确实是对自己的生活状态非常满意,无穷无尽的晴日和消耗不完的灿阳,瀑布一样倾泻的花朵在空气中流淌芬芳,地中海沉默而温柔,每次在海边看落日都美得想哭。学的也是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白天学《贝尔福宣言》,晚上散步就走到阿伦比(Allenby)大街;跟教授说能不能和她聊聊论文选题,教授就早上六点从耶路撒冷驱车前来,满身朝露坐在学校的咖啡厅对我微笑。

11月的某一天,在学校附近工作的中国厨师因病住院,找我过去给他翻译。餐厅老板早晨开车送他去检查,一直陪他到深夜在病房安顿下才离开。那一天是我在出国后第一次感到震撼——原来哪怕只是在餐厅打工的外国人也能在以色列这样体面地生活。

朋友说在中国也是啊,在什么什么医院,什么什么城市,中国也并没有差到哪里去啊。也许事实确实如此,但在我写那篇文章时,我心里想的只有自己临出国前两周被医院误诊,当做传染病源隔离一周之久的经历。病房的热水器坏了,没法洗澡,医生说你到隔壁病房看看呗。我于是一间一间病房地试过去,试完了整层楼六个病房,都出不来热水。医生说,你拿个盆接开水洗洗呗。病房里只有一只搪瓷杯,我于是六天没有洗澡。输了三天的抗生素,仍然每天夜里被剧痛疼醒,背上一层层冷汗粘腻而冰凉。后来自己坚持出院,到军总复诊后,确定之前是误诊。我拿着军总医生开的药单回去抓药时,医生明知自己给我误输了三天抗生素,仍镇定自若:“咦?不是才给你治好了腮腺炎,怎么又得了淋巴结炎?”我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旁边的医师却觉好笑:“哟,小姑娘激动啦,不要激动,不要激动”。

在以色列的那家医院里,我看着餐厅老板一直守在朋友身边,陪他取号,送他去照X光,陪他等诊断结果等到深夜。想起那时自己在市区输了一天液乘地铁回宿舍,虚弱得蹲在地铁站不想走,打电话给我妈哭,说医生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说得出才治好我又患病这种鬼话。

我懂,像我这种情况只是个例,我在军总遇到的医生也对我关怀备至。但那天在以色列的医院,我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己被误诊的不快经历。似被人一掌拍醒,我突然明白原来人还可以这样体面地生活。这种体面无关乎物质、金钱,不过是老板对员工的一种关怀,医生对病人的一种责任心而已。

被骂偏激后自己委屈了好久。直到有一天,我和一位以色列朋友在十字路口等红灯,他突然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西化的中国人之一。我愕然:可是我并不想做西方人啊。

后来我开始想:不做西方人,做中国人到底意味着什么?仅仅是会说中文,能吃中餐而已?除此之外呢?我没有答案。

再后来我去了纽约的法拉盛。“新世界”整整一幢楼,像把南京水游城平移到了美国。最底层是美食广场,羊肉泡馍、麻辣烫、兰州拉面、麻辣香锅、小笼包子、珍珠奶茶……店面的招牌只有中文,连英文都无。坐扶梯上二楼,有兰芝的化妆品,D&G的山寨货,店铺里卖的衣服全是淘宝款。一切都似在中国。

我只觉内心颤动。

这些中国人漂洋过海,来到世界的另一端,在这里摸爬滚打,拼命跻身上游。他们漂泊了那么久,如一叶浮萍,本来极容易被卷进“大熔炉”的滚滚漩涡,消失在肤色、发色、瞳孔都与之异样的另一堆人群中。然而他们却为自己造起了这幢楼。楼外大雪纷飞,路灯昏黄看不清人影,楼内却灯火通明,米饭、筷子、乡音,全然似在中国。

听闻波士顿的唐人街,正门牌楼上镌刻“天下为公”,反面刻“礼义廉耻”。

一个世纪前的中国移民用这八个字给出了“何为中国人”的答案,一个世纪后以色列姑娘安慰我说:失却的传统如基因存在于你的血液,总有一天会得以续接。

果真如此么?我不得而知。

夜里在楼下自习室和朋友聊天,末了道别,要回房睡觉。朋友问,你多大了?我说二十。她笑笑,说对于你的年纪而言你知道得太多了,二十岁应该去喝酒、泡吧、谈恋爱,而不是读历史。我说,你记得Jessica吗?Jessica是在特大念书的中国女生,十七岁,考试从来是全班前三。我摆了个秀肱二头肌的姿势,笑道,我们是勤劳勇敢的中国人。

近日读《文学回忆录》,木心说传统一旦被毁,就再无可能延续。他讲《圣经》,说好种子要选好泥土,做播种人要找好去处——人就是种子,勿入路中、浅土、荆棘,以免枯萎早夭,务必落在沃土中。

老先生问,中国有沃土吗?种子,泥土,天性,才华,泥土贫瘠,荆棘丛生,再好的种子也没用。出来了,你是好天性,好才华,来找好泥土。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