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以色列政府根据犹太历法,将每年尼散月27日(通常在公历四、五月间)定为犹太大屠杀遇难者哀悼日。

大地上的异乡者

2014年的哀悼日刚刚过去(4月28日),第二天就有同学聊起自己不久前在希腊感受到的反犹情绪。“在希腊我才第一次觉得回特拉维夫是回家。”这个来自美国的犹太姑娘郑重地对我说。她欲言又止地耸耸肩,墨蓝色瞳孔一片寂然。

以色列著名作家阿摩司•奥兹在自己的书中提到,他父亲年轻时曾在维尔纳居留,那时欧洲的每面墙壁上都写着“犹太人滚回巴勒斯坦”。五十年后,父亲到欧洲旅行,每面墙壁又都在呐喊:“犹太人滚出巴勒斯坦”。

为什么两千年来西方社会对犹太人的歧视和迫害绵延不休,以致在二战期间造成了六百万犹太人命丧纳粹德国屠刀之下的惨剧?这个历史上曾诞生了爱因斯坦、弗洛伊德、卡夫卡、冯•诺依曼等伟大人物的民族,为何在中世纪被西欧各国驱逐,在沙皇俄国被限制居住在“棚区”,在波兰屡遭大规模屠杀,在纳粹德国更被认为是“劣等民族”,惨遭清洗?为什么在关于犹太人的传说中,一面是犹太银行家、锡安长老、共济会成员长袖善舞,阴谋统治世界;一面是犹太人体格、智商都低人一等,犹太男人因为过于阴弱,甚至同女子一样会有月经?犹太人在西方的形象远比其在大部分国人心目中“富有、智慧”的形象复杂得多。

在特拉维夫大学交换的第二学期,我抱着这些疑惑选修了“反犹主义史”这门课。任课教授的父母是大屠杀幸存者。教授上课时感情充沛,讲到动情时嗓音发颤,口中似要涌出泪来。但她甚少提及自己身世,也不大和我们说她的家族史。唯有一次她无意间提及,当她的父母从欧洲逃亡到以色列时,以色列刚建国不久。父母满腹悲苦,原以为在这里能得到同胞的温情安慰,却惶惑地发现这里的人们根本不愿提起大屠杀。彼时以色列领导人正竭力塑造刚强、乐观、勤劳的“新以色列人”形象。这些病体孱弱、拖家带口、奄奄一息地从欧洲逃出的幸存者却似无法抹去的胎记,一再提醒着以色列,犹太人在历史上曾多么软弱、无助、尝尽屈辱,却仍然逆来顺受。

以色列建国初期对大屠杀幸存者的漠然让我觉得不可思议,而在耶路撒冷大屠杀纪念馆听到的故事更令我心惊。讲解员说,建国初期以色列公众对大屠杀不仅关注度不高,对待大屠杀幸存者的态度也可谓刻薄。如果你是大屠杀幸存者,也许你更希望对邻居隐瞒这个身份,要不然由此引来的诘问怕是难以回答——

“这么多人都在集中营里死了,你怎么能活下来?难道你和纳粹做了什么交易?”

如果幸存者是女性,情况就更加难堪:

“你要是跟纳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怎么能保住性命?”

启蒙之前,犹太人因宗教原因被迫害;启蒙之后,犹太人因难以融入当地民族共同体被歧视。两千年来,这些大地上的异乡者因为“不一样”而受尽折磨。当他们终于得以重返故土时,却悲哀地发现哪怕在同胞之间,怜悯与同情也如此稀薄。

从最初对反犹主义的各种原因深感荒诞、难以代入,到多少体会到这一话题的复杂后而觉沉重不可说,一学期的反犹主义史课程以各种历史上针对犹太人的迷思让我瞠目结舌,也以历史上大众对犹太人的各种心态让我唏嘘不已。

反犹指控之一:犹太人杀死了耶稣

以启蒙运动为界,西方对犹太人的迫害大致经历了反犹太教和反犹太种族两个阶段。“反犹主义”作为一个现代概念,具有明显的种族主义色彩,用其形容启蒙运动之前西方对犹太人的迫害有失妥当。

在启蒙运动之前,欧洲对犹太人的排挤主要出于宗教原因,即基督教对犹太教的敌视。而在基督教对犹太教信众的诸多指控中,最有力的莫过于“犹太人杀死了耶稣”这一点了。”犹太人是杀害耶稣的凶手”这一迷思流传甚广,是历史上针对犹太教徒进行宗教迫害的主要原因,直至今天仍有反犹主义者以此为自己的反犹言行辩解。

基督教对犹太人杀害耶稣的指控主要根据《圣经•新约》。《新约》四大福音书中有关耶稣受审、受难的记载略有不同,大多只提及罗马总督本丢•彼拉多在犹太人怂恿和坚持下,将耶稣交由大祭司和兵士,命令他们将耶稣钉上十字架。当时的耶路撒冷被罗马帝国统治,大祭司是犹太教的宗教领袖,没有武力,也没有刑事处罚权。钉死十字架的是罗马士兵,下达处决命令的是罗马总督。但因为罗马总督下达命令是在犹太人的再三要求之下,所以直到现在也还有人认为耶稣死于犹太人之手。

耶稣是犹太人(但基督教认为他是上帝之子,而非犹太人之子),最初作为犹太教拉比在犹太会堂中讲学传道,后来创立了基督教,他最初的信众和支持者都是犹太人。不过,当时初创的基督教仅是一个新的宗教分支,大部分犹太人仍信仰犹太教。基督教排斥犹太教,又与当局对抗,耶稣最终遭致噩运。

尽管耶稣之死有宗教和政治的双重原因,但基督教宗教领袖两千年来都将指控的矛头对准犹太人。

116年,圣徒查士丁(Justin Martyr)写道,“在所有针对基督徒的迫害中都可看到犹太人的身影。他们在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仇恨和诋毁基督教信仰”。

也许犹太教和基督教信仰相差最大的一点就是他们对耶稣的看法。那么,人们常说的“犹太人不信耶稣”是什么意思呢?

对基督徒来说,耶稣是基督,是受膏者,是弥赛亚,是受上帝指派,来拯救世人的救世主。然而对犹太教徒而言,耶稣只是一位伟大导师。犹太教徒不认为他是救世主有以下几个原因:

犹太教相信弥赛亚应该预示着和平,慈悲和爱的新纪元的到来。耶稣显然并未使这一切发生。

犹太教不相信任何人(即使是弥赛亚)可以成为上帝,甚至也不可能是唯一的“上帝的儿子”。犹太教的观点是,所有人都是上帝的儿女。

尽管犹太人并不相信耶稣是救世主,但仍然高度评价耶稣对传播一神教信仰所起到的重要作用。12世纪时,著名犹太教思想家摩西•迈蒙尼德说,基督教是上帝将犹太教的部分重要教义传扬至世界的方式之一。耶稣的教导和他那个时代的犹太拉比文学有不少相似之处。例如,耶稣强调的“你要爱一个永恒的神”和“爱人如己”就与犹太拉比的教导完全一致,并且是直接从希伯来圣经中引用的。

4世纪时,在君士坦丁堡牧首约翰一世(John Chrysostom)的布道中已经提及了基督教反犹太教的一些常见主题。他声称犹太人邪恶、贪婪,与野兽无异;犹太人拒绝上帝的教导,不承认耶稣是救世主;犹太人违反上帝“禁止偶像崇拜”的训诫,自造金牛犊,并向它下拜献祭(《出埃及记32》);犹太人烧死自己的儿女以取悦恶魔。

基督教的反犹指控主要可归结为两类:一. 通过贬损犹太教以抬高基督教的地位,相信基督徒已代替犹太人成为了上帝的选民;二. 从“犹太人杀害了耶稣”这一行为向前追溯,通过对犹太律法的贬低,对犹太人偶像崇拜、宗教狂热的谴责,把犹太人对耶稣的背弃构建为一群背信弃义的小人的必然选择。

 相关阅读:《反犹主义散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