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犹指控之二:血祭诽谤——犹太人戕害基督幼童,以其血制作逾越节无酵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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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是创作于15世纪德国的一幅木版画。画面描绘了一群犹太人对基督徒幼童施行宗教谋杀的过程。他们先用针刺扎孩童身体,然后再将其割喉。

“血祭诽谤”起源于中世纪欧洲,其内容即是宣称,犹太人在制作逾越节无酵饼时需要用到人血,而基督徒幼童的血最被垂涎。

“犹太人屠杀幼童”的说法最初可能出现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期间。为夺回陷于穆斯林手中的圣城耶路撒冷,天主教会宣布发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在十字军前往耶路撒冷的途中,发生了数次针对犹太人的屠杀。“如果穆斯林在远方玷污圣城,那么犹太人则正在此处玷污我们的家园”。根据一名德国学者所罗门•巴尔•萨姆森(Solomon bar Samson)写于1140年的文章,1096年五月,十字军骑士到达德国城市美因茨(Mayence)。他们冲进当地主教为犹太人提供的避难所,在那里展开了对犹太人的屠杀。今天关于Solomon bar Samson我们知之甚少,他的文章的真实性也有待考察,但是他在文章中记述的一位名叫瑞秋的犹太妇女为了避免受辱于天主教徒刀下,亲手杀子弑女的故事,则成为后世各种有关犹太人屠杀幼童的传说的原型。如果犹太人心狠手辣,连杀亲生子女都毫不手软,那想必谋害基督幼童对他们而言更是易如反掌。

1144年复活节前日(同时邻近犹太人的逾越节),一个名叫威廉的基督徒男孩在英格兰城市诺里奇被人发现身亡。诺里奇的犹太人被指控杀害了威廉,尽管这一事件没有任何目击者证词,且关于他被谋害的经过也只有一位名叫托马斯(Thomas of Monmouth)的修道士的版本,但在威廉遇害后,他的家人立刻声称当地的几名犹太人是凶手,并要求当地执法官将其绳之以法。执法官以教会法庭对非天主教徒无权审判为由,先将被指控的犹太人置于城堡中加以保护,当事态平息后,便将他们释放(这被认为是犹太人贿赂了执法官的结果)。在此之前,虽然有犹太人心狠手辣屠杀幼童的传言,但并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犹太人会将基督徒幼童钉上十字架以取血造饼;虽然也有将走失幼童的罪责加诸犹太人身上的零星怀疑,但因为缺乏证据,这些怀疑从未成为指控。1144年威廉遇害案,作为中世纪欧洲第一例对犹太人谋害基督徒幼童的正式指控,使得此后对犹太人的“血祭诽谤”更顺理成章。

事实上,在犹太教律法中,犹太教徒被禁止沾染一切和动物的血相关的物品。使用动物的血,哪怕只是非常微量也不被允许(《旧约•利未记3:17》“凡你居住之处,脂油与血都不可吃,这要成为你们世代永继的定律”。)。天主教有关血的教义则与此有很大不同。天主教徒的圣餐仪式上要吃被神父祝圣过的无酵饼和葡萄酒,被祝圣过的无酵饼和葡萄酒象征着基督的体血,天主教徒以这种方式纪念耶稣,与主合一。

综上,认为犹太教徒以人血作无酵饼与犹太教诫律相违,认为犹太教徒素有屠杀基督幼童的传统很可能起源于中世纪的黑暗传说。

此外,在中世纪欧洲,犹太人、穆斯林、麻风病患者、乞丐等等还被诬陷在井里投毒,导致了1348年至1350年间黑死病大爆发,造成了欧洲25%的人口死亡。而今天的科学研究已经证实,黑死病爆发是由鼠患引起的。

反犹指控之三:犹太人爱财如命,阴谋统治世界

启蒙以来,在宗教改革运动、“人人生而平等”等观念的影响下,犹太人得以走出“隔都”,获得了更多的权利。民族主义取代宗教成为了人们身份认同的标准,而犹太人自中世纪以来就被冠以的“异类”身份并无多大改观。中世纪的犹太人是异教徒,启蒙后的犹太人是异族人。启蒙使犹太人得以在更广泛的领域称名立业,但同时也引起了社会大众对犹太人占据要职、掌控财富更广泛的猜忌和反感。

犹太人善于经商,除却所谓天赋这类并不比星座具有更大说服力的原因之外,更多是得益于其历史和教育传统。

历史上犹太人不被允许拥有土地。其中一个原因在于,买卖土地需要订立契约,将手放在《圣经》上起誓。这对信奉《旧约》的“异教徒”犹太人而言显然不可能。加之基督教视金钱财富如同粪土,而犹太教并无此类教义,所以被剥夺了在土地上劳作的权利的犹太人,转而从事借贷、金融等职业。中世纪时西欧的君王们乐得向犹太商人借贷,每当有金钱需要时便对犹太人课以重税。到14世纪银行业在意大利逐渐发展起来后,君王们对本国犹太人的资本就不再那么依赖了。

犹太传统重视对经典的研读。与宗教改革前《圣经》主要靠牧师传道、信众不得质疑不同,犹太教素来鼓励以不同的方式阐释经典,鼓励质疑。犹太拉比的角色也与基督教牧师不同,拉比更像老师,其职责在于教导阐释经典的方法,而非给出权威的不允辩驳的解读。要研读经典就要学会识文断字,所以中世纪犹太人的受教育程度远高于绝大部分欧洲平民,这对启蒙后犹太人在职业领域获得成功具有重要影响。

犹太人普遍存在“要比别人出众优秀”的观念,虽然很少有人能解释这种观念的由来。要出众优秀,就得比别人更勤奋努力。更勤奋努力,自然会有更多收获。

教授有一次和我说:“你是想问我犹太人如此杰出是否与基因有关吗?我相信并非如此。如果你更努力,你就会更优秀。现在中国经济的发展,不也是得益于你们超乎常人的勤奋与努力吗?”

中世纪基督教会的反犹画作对受教育程度低的大众影响巨大。在这些画作中犹太人把猪粪当做食物,与猪交合,鼻子硕大,目光贪婪,手中紧紧攥着钱袋。到19世纪后期,报纸成为了宣传反犹思想的重要阵地。在这些读物中,银行破产,背后是犹太银行家的阴谋操纵;巴拿马运河公司腐败丑闻,犹太商人是罪魁祸首(虽然500多名被指控的嫌犯中,只有两名是德裔犹太人,尽管他们既非受贿的政府议员,也非行贿的公司董事,只是被怀疑在政府和商人之间充当中介)。1894年德雷福斯案经记者爱德华•德律蒙(Édouard Drumont)鼓动渲染,在法国成了一场全社会高度关注的政治事件——虽然此后德雷福斯得以平反,军方也发现向德国泄露机密者另有人在,但军方决定不起诉真正的罪魁祸首(他是一名法国非犹太军人),以避免有损军方形象。1903年《锡安长老会纪要》在沙皇俄国首次出版,此后被译为多国语言,连同简写本一起,在欧洲各国广泛流传。《纪要》叙述了犹太人统治世界的计划和阴谋,达尔文主义、虚无主义皆是犹太人用以统治世界的意识形态,资本主义、共产主义同样也是犹太人阴谋的重要部分。犹太人要攫取土地,发动战争,掌握传媒,控制政党,焚毁教堂,通过与非犹太人通婚对社会渗透。他们的目的是要使基督徒道德堕落,摧毁基督教文明。虽然如今学界早有定论,认为《纪要》是由俄国秘密警察在两本小说的基础上剽窃炮制的,但直到今天,“锡安长老阴谋统治世界”的说法仍有不少信众。

1925年,希特勒出版自传《我的奋斗》,里面充斥着民族主义思想和反犹言论。这本书直到1933年希特勒上台后才成为畅销书,在德国被广泛阅读。曾出版了希特勒传记的英国历史学家阿伦•布洛克(Allen Bullock)写道,“在《我的奋斗》一书中,希特勒没有为其疯狂的反犹立场提供哪怕一个事实支持。他的反犹主义毫无事实依据,更多是一种纯粹的妄想。阅读这些篇章就如同进入一个精神病人的世界,里面充斥着荒诞与扭曲的想象”。

关于希特勒为何反犹,又是如何逐渐获得民众支持这一点可说的太多,能单独成文。简而言之,这与当时德国恶化的经济环境,动荡的政治局势,以及希特勒本人煽动民族主义情绪的手腕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纳粹屠犹是两千年来西方对犹太人歧视迫害的巅峰,600万犹太人在此期间死于非命(今天以色列国人口也不过800万)。二战之后,以色列在西方的同情之下得以建国。流散了两千余年的犹太人终于回到故土,拥有了自己的土地,此后在被世界唾弃时,终于可以回家(二战时只有保加利亚和中国两个国家接收犹太难民,英国托管的巴勒斯坦在阿拉伯人叛乱后对每年可接收的犹太移民数量有严格限制)。然而,反犹主义从未消失,以色列国的建立及其与巴勒斯坦的冲突,为反犹主义者提供了新的理由。

与世界不一样又如何?

纵观反犹思潮的发展,经济原因固然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但更让我感慨的则是这个世界对“异类”和卓越者的不宽容。

如前所述,启蒙之前,犹太人是异教徒;启蒙之后,犹太人是异族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和我不同”就已经构成了猜忌和敌视的理由。其实,反犹主义者总把焦点聚集在犹太银行家身上,指责其贪婪、邪恶,那居住在东欧、数额远超成功银行家的赤贫犹太人口又该当何解?

于2011年出版了《艾希曼审判》一书的美国历史学家德博拉•利普斯塔特(Deborah Lipstadt)在接受采访时曾提到一桩往事。

“几年前,我和一位同事共同教授一门从电影视角研究大屠杀的课程。我们说好上课时互不打断对方。一次课上,我给学生们放映了几部反犹宣传片,并谈起反犹主义的非理性。然后一个学生站起来说——但当时德国所有的银行家和律师都是犹太人难道不是事实吗?我回答说,当时德国有60万犹太人,其中一半是妇女,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孩童……我继续这么解释着,突然同事把我打断。这位来自费城的意大利天主教徒看着那个学生,问到:‘那又如何’?这才是答案——

那又如何

——我当时的废话根本算不上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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