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来,语言学家安瓦尔·本-巴蒂斯(Anwar Ben-Badis)一直在向别人教授自己的母语——阿拉伯语。他也听过了很多以色列犹太人选择学习阿语的原因。

有的自由主义人士及左派人士意在以此期盼和平,并缩小犹太人和阿拉伯人间的差距。

他的学生里也有右派犹太人和定居点居民,其中一个定居点居民最终离开了约旦河西岸,搬到了其他城市居住。

甚至连以色列总统鲁文·里夫林(Reuven Rivlin)及议员本尼·贝京(Benny Begin)也是本-巴蒂斯的学生。

他的其他学生则大多数是耶路撒冷人。作为这一融合和分裂并存的城市的居民,他们希望能在超市、商场及电影院碰到他们的阿拉伯邻居时能用阿语说“对不起”或者“我只会说一点阿语”。

或许他们还想知道凌晨四点时阿訇通过清真寺喇叭吟诵的是什么。

本-巴蒂斯今年约有300个学生,他们每周加上家庭作业时间在内一共学习3个小时,以期自己的阿拉伯语口语能达到合适的水平。

安瓦尔·本-巴蒂斯在耶路撒冷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内教授阿语。(图片来源:杰西卡·斯坦伯格/以色列时报)

“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帮助他们明白:虽然阿语是对方的语言,但学习阿语却是非常能接受的。”他说道,“我正在尝试帮助以色列学生摆脱‘阿语是敌方语言’的这一思想,并让他们认为这是一种与我沟通的方式。他们还不是很清楚这一点。”

实际上,学习一点阿拉伯语如今已经成为以色列的一种趋势,在有充裕时间的成年人中尤其如此。他们相信当自己的邻居在说不同的语言时,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很重要。

耶路撒冷市政府每年都提供着阿拉伯语、希伯来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和意第绪语的继续教育课程。该部门的负责人哈吉特·范德霍文(Hagit van der Hoven)表示,人们对意大利语的需求不是很大,但阿拉伯语课总是满员。

今年,该市政府也向其雇员开设了阿拉伯语课。“我们认为这是一件正确的事。”范德霍文表示,“在耶路撒冷,我们有着融合的生活,我们也恰好需要它。”

以赛玛利·本-伊思雷尔。(图片来源:以赛玛利·本-伊思雷尔供图)

在特拉维夫,以赛玛利·本-伊思雷尔(Ishmael Ben Israel)为非营利组织A.M.A.L.(意为“全民说阿语”)的联合创始人,致力于使巴勒斯坦大学生在特拉维夫及其周边小学中担任阿拉伯文化“大使”。同时他也是营利性语言学习网站LingoLearn的首席执行官。

以色列前总理埃胡德·奥尔默特(Ehud Olmert)的儿子阿里埃勒·奥尔默特(Ariel Olmert)也创立了私人语言学校哈奈比亚(Ha-ambatia,亦称The Bathtub),在特拉维夫和海法均有分支。四年前该校在法国开设了阿拉伯语课程,现已有400名学生。它有自己的教材,致力于将语言习得过程变得生动。

“犹太人不说阿拉伯语的原因很复杂。”奥尔默特说,“我们的理念是,我们要快乐地学习阿语,而不是因为我们必须要学,也不是因为这是一件正确的事。”

本·伊思雷尔认为,这一热潮的原因之一为电视剧“Fauda”的热播。这部风靡以色列的希伯来语-阿拉伯语电视剧讲述了一个在巴勒斯坦区域执行任务的以色列特工部队的故事。剧中的所有的特工都能说流利的阿语,情节中也经常有阿语对话。

希伯来语-阿拉伯语电视剧《Fauda》剧照。(图片来源:《Fauda》供图)

“‘Fauda’是一件大事,它引起了许多热议。”本-伊思雷尔表示,“如今,说阿语是一件很酷的事;年轻人看到这些秘密特工用阿语唱歌,所以他们也想模仿。”

他希望阿语能帮助年轻的以色列人思考公民共享社会图景,并把阿语看作和平的语言,而非战争的语言。

对于他所招聘的母语为阿拉伯语的老师来说,事情也是如此。

在特拉维夫Gavrieli小学任教的特拉维夫大学学生阿迈勒·高伊(Amal Gaoui)表示,她希望她的四年级学生不要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

在现实情况下,学生们都有先入为主的印象。高伊表示,当她教学生“真主伟大”(Allahu Akbar)一词时,学生们都看着对方然后大笑,“他们会说:‘哈马斯说过这个。’”

这就引发了对好人和坏人的讨论。“这不只是学习单词。”她说道,“我们还应该知道为什么要学习这门语言。”

本-伊思雷尔经常聘任在家里工作的阿拉伯女性在其网课中任教。

“她们在谋生,并且她们现在与犹太人有了这层关系。”他说道,“对大多数在校学生来说,这实际上是他们第一次与阿拉伯人建立有意义的关系。”

从加拿大移民以色列的李·甘克曼(Lee Gancman)通过他创立的语言学校“大马士革门”(Damascus Gate)向一小群成年人教授阿语。甘克曼在大学时学习了阿拉伯语,并在来到以色列前参加了约旦和大马士革的语言课程。

他的学生都是耶路撒冷犹太人,他们想与马哈内·耶胡达市场的商贩交谈或者谈论天气。

Secret Jerusalem为公开的脸书(Facebook)群组。从在耶路撒冷租房、买熏肉到为流浪狗找主人,该群组以其惊人的帖子数量和话题范围而闻名。甘克曼在这里登出广告时,文末附上了一篇长帖,阐述人们想学阿语的原因。

李·甘克曼正教授阿拉伯语。(图片来源:供图)

“你会被这些学生惊艳到。” 他说道。

甘克曼表示,宗教传统派学生更经常接触阿拉伯人,且地点一般是在耶路撒冷老城内。“非宗教学生会说:‘我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阿拉伯人。’”

谁来当老师?

阿拉伯语教育所面临的挑战之一在于:谁应该来向以色列犹太人教授这一意义重大且敏感的语言,并谈论相关话题?

范德霍文称,耶路撒冷市政府的阿语教师是有数年专业经验的犹太人。

当想要报名上课的学生向(Ha-ambatia的)奥尔默特询问教师背景时,他会告诉他们:“我们的老师母语为阿拉伯语。我不会谈论种族问题。”

奥尔默特称,其学校内约一半的学生都是阿语家族的后裔,他们学习的目的是与其祖先有联系。

他还指出,与此同时,尽管五分之一的以色列人会说阿语,但最常被用作阿语教材的书是由20世纪60年代一位法国牧师撰写而成的。

“这实际上是一本非常好的书;他是阿语的真正爱好者。” 奥尔默特说道。不过他也指出,这本书以希伯来语语音符号所写,也带来了许多麻烦。

阿里埃勒·奥尔默特(后排右侧)正在教授阿语。(图片来源:Ha-ambatia供图)

“学习一门语言是一个耗费精力的过程。”奥尔默特表示,“学习阿拉伯语口语的过程中存在许多问题和悖论;阿拉伯语是一个无处不在的语言。我们希望学生会说阿语,又不会被规则束缚。”

回到耶路撒冷后,本-巴蒂斯没有回避关于学习阿语的政治议题。也许他骨子里就是个顽固的耶路撒冷人。

他坚信,他的母语只能由懂以色列文字的、母语为阿语的老师来授课。

“你不仅是在教这门语言,还在教一种文化。”他指出,“我们(生活)在同一个特定的地区;从以色列犹太人决定学阿语的那一刻起,阿语就不只是一种语言了,它更是一种文化,是节日,是日常的琐事。(但)他们不知道这些。”

本-巴蒂斯获得了希伯来大学语言学博士学位,还翻译并教授着阿拉姆语。他或许最有资格来管理以色列学生。

本-巴蒂斯幼时与他的穆斯林母亲和基督教阿拉伯父亲生活在以色列北部,之后赴耶路撒冷读大学。他的妈妈出生在耶路撒冷,他的外祖父则曾就读于希伯来大学。

“我不是这里的游客。我是这个地方的子孙。我知道这个城市的几乎每个角落。”他说道。

他的妻子是在以色列长大的美国犹太人,他的岳父则是一位积极参与宗教间和平建设的改革派拉比。他们的女儿今年三岁,会说阿拉伯语、希伯来语和英语。本-巴蒂斯在自己的课上介绍女儿为“百分百的混血,不是一半一半”。

“耶路撒冷正像我女儿(的身份)。”他说,“我们与这个城市紧密相连,因为我们和它非常相似。并不是我选择的耶路撒冷。”

他用阿拉伯风味和口音来教阿拉伯语,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用他的真理”来教阿拉伯语。

安瓦尔·本-巴蒂斯与学生在课前交流。(图片来源:杰西卡·斯坦伯格/以色列时报)

对大多阿拉伯老师来说,与以色列犹太人一起工作是一项挑战,因为面对以色列式的直接大胆并不容易,在袭击或战争爆发的紧张时期更是如此。

“以色列人不喜欢倾听,他们不喜欢被告知应该如何做,他们认为他们知道一切。”本-巴蒂斯表示,“我像对待学生一样对待他们。学习一门语言不容易,而我的要求又很多。这就使我们有很多反反复复的讨论,我们也很努力地工作。但他们不是这里的老板,我才是。”

其中一位学生是退役的陆军上校,他告诉本-巴蒂斯称,他一生都在对阿拉伯人发号施令,突然颠倒过来对他来说很不自然。有的时候学生也会用希伯来语和命令式语气要求本-巴蒂斯在黑板上写某些文字。本-巴蒂斯则不会照做。

“在这里,权力是不同的,这也是我们进步的方式。”他说道,“在这里我就是我。我是安瓦尔,我用我的语言作为反抗,保护我的身份。”

他说:“我不掩饰我的阿拉伯特性——我在每个地方都会展示出来。”

甚至有一次,一名以色列警察曾被派到他的课堂上,检查他是否教授反抗性内容。

但这些都没有阻止本-巴蒂斯展示自己的文化。

在他的父母还年轻时,本-巴蒂斯常常让自己的学生在他家过夜,鼓励他们说阿拉伯语并感受阿拉伯人的生活方式。通常学生回来后会评论道:“我们从来不知道阿拉伯人是这样的。”

“如果老师是阿拉伯人,那么让以色列人和阿拉伯人见面就不仅是语言课程了,它让以色列人感受到了文化和生活现实。”他说道。

在课堂上

周三下午一点,本-巴蒂斯在耶路撒冷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内开始了自己每周一次的课程。

他的学生陆续走进教室,其中包括一名出生在美国的“即刻和平”运动人士、一位前特拉维夫大学艺术史教授以及一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之前也曾有记者和前任大使参与。

每年年末,本-巴蒂斯便会带学生们去旅行,这也是阿拉伯语学习的一部分。他们参观阿克萨清真寺,参访东耶路撒冷的一些阿语图书馆,享用斋月餐,还会在斋月期间聆听苏菲派音乐。

“我们不是普通的学习语言者,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本-巴蒂斯说道,“犹太学生学习阿拉伯语和东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人学习希伯来语是不同的。犹太人不用依靠阿语谋生,但阿拉伯人需要依靠希伯来语生存。对犹太人来说,阿拉伯语是意外收获,是一种特权,因为犹太人是占优势的一方。”

他表示,教以色列犹太人阿语并不是在教他们和平共处,而且实际上,他已经不再使用“共存”这个词了。

“我想要帮助大家更了解我安瓦尔,以及我的民族、我的家庭还有我身边的人。”他说道,“我不想尝试改变他们,我只是想为他们打开一扇窗或一扇门。我不想成为他们的朋友,我只是在通过语言来向他们展示一些别的东西。语言只是工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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